温柔的废除
温柔的废除
  1. 写在前面
  2. 导论
  3. 第一卷

    1. 第一章劳动:当谋生不再塑造我们
    2. 第二章商业:当中介纷纷失去理由
    3. 第三章财富与分配:当一个人不再被需要
    4. 第四章货币·金融:当唯一的纯信息系统撞上人工智能
    5. 第五章政治:当权力不再需要被统治者
    6. 第六章国际秩序:一场没有人想要、却谁也停不下来的竞赛
    7. 第七章真实·知识·公共领域:当一切无法被确立为真
    8. 第八章文化:当意义的生产被自动化
    9. 第九章自我·意识:当“有人”可以被制造出来
    10. 第十章人生意义:当想要与得到之间不再有距离
    11. 第十一章伦理·道德:当良知可以外包
    12. 第十二章亲密·家庭·人口:当谁也不再需要谁
    13. 第十三章时间·注意力:省下来的时间去了哪里
    14. 第十四章美学·品味:当美可以无限生成
    15. 第十五章语言:意义介质里的第一项技术
    16. 第十六章有限性·死亡·超越:当告别成为可选项
  4. 第二卷

    1. 第十七章个人的自处:立本与功夫
    2. 第十八章关系:联结的重建
    3. 第十九章社会的重建:政治与经济的新形态
    4. 第二十章平等的新地基
    5. 第二十一章教育:养成掌舵者
    6. 第二十二章被废除,还是被解放
    7. 结语
  5. 后记

第二十一章

教育:养成掌舵者

第二十一章 教育:养成掌舵者章节插图

这本书写到政治的时候,曾经走到过一个没有退路的地方。那一章把各种自利的机制一条一条数过去,最后发现:在一个不再需要人的世界里,平等和约束都失去了自动的来源,剩下唯一还能承重的东西,是有人认它们为对,愿意去守。可是这样的人从哪里来呢?那一章的结尾只留下了一句话:得靠教育,一代一代地养。后来谈国际秩序,又遇到另一个绕不过去的死结:人类头一回面对一道需要整个物种协同才解得开的题,可是这个物种,还没有学会协同——没有共同的身份,没有共同的制度,没有一个能替全人类做决定的“我们”。

这两个死结,性质其实相同。我们遇到麻烦,习惯于指望制度:立个法,设个机构,签个条约。可是制度改变的只是规则,规则底下坐着的,还是同一批人。倘若问题出在人身上——出在人的判断,人的德性,人心里“我们”这个词能装下多少人——那么无论把规则改得多精巧,棋还是会下成老样子。这本书一路推演下来,得到的正是这样一个不太舒服的结论:我们的麻烦,已经深到规则救不了的地步了;真正的指望在于换人——不是把这一批人换掉,是把下一代人,养成另一种人。而世界上能做这件事的手段,只有一样,就是教育。

所以教育在这本书里单独成章,而且放在接近终点的位置,不是因为它是又一个被人工智能冲击的领域。劳动是一个领域,艺术是一个领域,教育不是——它是所有领域的上游。不妨想一想前面立过的那些东西各自靠什么运转:基金的章程是纸,看守它的是亿万股东的公道感;增强的红线是条文,把守它的是执法者的操守和亿万父母的判断;权利的最后一根柱子,是关键位置上的人不肯作恶的良知。这些品质,法律写不出来,市场买不到,机器造不出来,它们只有一个来处:教育。而要谈教育,有三件事绕不开——眼下的危机究竟有多深,这个时代的教育到底该生产什么,以及宏观上该怎么办。

危机比看上去深一层

现在到处都在讨论一个问题:人工智能时代,教育该教什么?编程还要不要学?外语是不是白学了?知识都能查到,还背它做什么?这些讨论都有道理,可是它们共用着一个前提:教育这台机器本身是好的,需要换的只是原料。而真实的麻烦比这深一层:这台机器赖以运转的动力,正在被抽走。

先回到一个朴素的问题:人到底是怎么长本事的?回想自己真正学会一样东西的经历,多半有一个共同点,就是不顺。想不通,所以翻来覆去地想;写不出,所以改了一遍又一遍;做不到,所以一次一次地练;和人处不来,所以学着体谅和磨合。判断力是在拿不准里练出来的,耐性是在等不及里磨出来的,担当是在躲不开的时候扛出来的。把这些经验归拢起来,可以得到一个关于成长的基本事实:一切养成,都以阻力为原料。教育这门行当,说到底,是替一个人安排恰当的阻力——太大了压垮人,太小了养不出东西;恰到好处的难,是教育里最贵的东西。

现在再来看人工智能。它提供的每一项服务,方向都是同一个:消除阻力。作文可以代写,难题可以代解,选择可以代选,安排可以代办,连和人相处的别扭,都有一个永远顺着你的伴来替你免除。单看每一项,都是体贴;合在一起看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这本书说了一路的温柔的废除,落到教育上,是釜底抽薪的一击:它抽走的不是哪几门课的内容,是养成这件事赖以发生的原材料。要紧的是把这一点看准——孩子们并没有变笨,是那些让人长本事的必经之路,被一条一条铺平了。路平了,腿上的力气就没处练了。

由此得出关于教育的第一个判断,它听起来有些奇怪:往后学校最要紧的职能之一,是保卫困难。当然,这话极容易被误解成守旧,仿佛是要为难受而难受,所以必须马上做一个分辨:困难有两种。一种是障碍——排队,誊抄,繁琐的手续,重复的机械劳动。这类困难不养人,只耗人,机器能拿走的尽管拿走,拿走就是解放。另一种困难是营养——那道让思考成形的坎,那段让人学会等的慢,那场必须自己开口谈开的冲突。这类困难本身就是成长的过程,拿走它,等于拿走成长。两种困难怎么分辨?其实前面谈时间的时候,尺子已经造好了:检验性的过程,压缩了是纯赚;构成性的过程,压缩了就没了,因为那段过程就是结果本身。一道数学题对孩子的意义,从来不在答案,在他和它僵持的那半个小时里——把答案给他,题就白做了。所以教育者往后最专业的本事,恐怕不再是讲得有多好——讲得好,机器比人强——而是拿着这把尺子,替每个孩子做一次一次的裁定:眼前这道坎,是障碍还是营养?给机器,还是留给他?

先教人怎么活

危机看清了,再说教育该生产什么。有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得放在最前面:在替社会培养人才之前,教育还欠着每个孩子一笔更根本的债——教他怎么活。

这话听起来有点怪:活着还需要教吗?从前确实不需要,因为生活自己就在教。不妨想一想一个传统社会里的人。他其实从来不必独自面对“人为什么活着”这个问题。生存的压力替他立着规矩:天亮要下地,不干活就挨饿——这是最严厉也最清楚的老师。现成的脚本替他备着答案:读书,成家,立业,生子,养老,一条路从生走到死,不必自己发明。逢年过节,祭祖上坟,听老人讲古——人为什么活着,该怎样活,这些答案随着节气,一年一年地温习。也就是说,人生的意义从来是一门课,只不过是一门隐性的课:由整个生活世界默默地教,不占课时,不用课本。

可是这本书的上卷,恰好说明了一件事:这门隐性课程的几位老师,正在同时告退。匮乏这位老师在退休,因为机器接管了生产,生存的鞭子松了。脚本这位老师也在退休,因为读书换文凭、文凭换职业、职业换人生的那条链子断了,照着走的人,走到半路发现路没了。共同体这位老师同样在退休,年节的声音越来越轻,老人的话越来越没有人听。三位老师同时离开讲台,教室里的孩子,头一回要独自面对那个最老的问题。这是教育史上少见的局面:“怎么活”这门课,头一回必须明着教。不教会怎么样?不教,孩子并不会自动学会——他会被另一位老师接走。那位老师叫推荐算法,它的教法是永远顺着你,它教出来的人生,是最舒服的漂流。一个在漂流里长大的孩子,成绩可以很好,简历可以很漂亮,可是在某个深夜,他会发现自己答不出一个最简单的问题:我明天为什么要起床?

明着教,教什么?前面各章其实已经把教材备齐了,最要紧的是这么几样。要教一个人立本。少年总会在某一天卡住,问出那个问题: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?这一问,是教育里最珍贵的时刻,可惜今天的学校多半把它当杂念摁回去——好好复习,别想那么多。其实恰恰在这个时刻,该有一个大人跟他认真地谈:谈命只有一次,谈人生更像一件作品而不是一份简历,谈“有用”这层楼上面,还有别的楼层。要教功夫。道理人人会讲,日子未必过得好;中国人很早就懂,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功夫,而功夫的根子是节律——一个人最好在二十岁之前就学会给自己立日课,因为习惯的形状,多半在那之前定型。要教审美。往后的人生,闲暇会很漫长;一门亲手的艺,一双看得见美的眼睛,是那漫长岁月里最靠得住的陪伴。要教关系。义务先于心情,麻烦是联结的入口,有要求才有归属——这些不必到校外找练习场,一个班级,本来就是孩子遇到的第一个共同体:值日是最早的责任,同桌是最早的他人,闹翻再和好,是最早的修复。还要教死亡——把这两个字从禁忌里请出来。知道有终点的人,才知道哪一段要紧;跟孩子谈死,不是丧气,恰恰是教他珍重。

这些内容凑在一起,古人有个现成的名字,叫安身立命之学。孔子有一句话,今天听来格外有味道:“古之学者为己,今之学者为人。”古时候的人求学,为的是成全自己;后来的人求学,为的是做给别人看。两千多年过去,“为人”的学问——考试,证书,简历——发展到了极致,“为己”的学问,几乎失传。有意思的是,人工智能把“为人”之学的大半接了过去:证书能考的它都能考,简历能写的它都能写。它倒是逼着教育回到自己的老家:为己。而且要看清一层,为己之学,不是自私之学。一个安顿不了自己的人,守不住任何东西——你不能指望一个自己都在漂流的人,去关心文明的存亡。先立己,才谈得上其余。这是下面一切的地基。

不过光有道理,课是开不起来的:这门课,眼下没有课本。哲学教育在我们的学校体系里,要么不存在,要么蜷在大学的一个角落里,当作少数人的专业。可是按前面的道理,对意义、对死亡、对伦理、对判断、对美的正面教学,应当从幼儿园一直铺到成年——几岁的孩子谈什么,用什么故事去谈,哪个问题放在哪个年纪问才恰当,深浅怎样一级一级递进——这需要一份完整的课程设计,一份配得上这个时代的课程设计。据我所知,这件事眼下几乎没有人在认真做。它值得最好的人去做。它的分量,不亚于任何一项技术攻关,因为技术决定我们将拥有怎样的机器,而这份课程,决定我们将拥有怎样的人。

再替文明储备三样东西

教人安顿自己之外,教育还要为整个文明生产三样东西。每一样,都恰好是制度买不来、机器造不出的。

第一样,清醒。谈政治的时候得出过一个结论:你没法长久地统治一群清醒的人,而不取得他们的同意。这句话反过来说更扎心:一群把判断交出去的人,统治他们不需要枪。温柔的极权不查封报纸,也不需要高墙,它只需要每个人都觉得——想那些事太累了,有人替我想,挺好。所以清醒,那种不被投喂牵着走的注意力、不肯外包的判断,不只是个人修养的事,它是政治的地基:一个社会的自由度,最终等于它的人群的清醒度。清醒里还包括一种特殊的眼力,就是看得见看不见的东西。谈国际的时候说过,各国本可以被共同的恐惧逼到同一张桌子上——核弹的蘑菇云人人看得见,所以那份恐惧是共享的;可是算法的危险、竞赛的悬崖,谁看得见呢?它们是隐形的,而且随时可以被利益方否认。让看不见的东西被亿万人看见,并且信以为真——这件事,条约做不到,军队做不到,只有教育和公共说理做得到。一个看不见悬崖的社会,谈不上踩刹车。

第二样,能不做的德性。谈国际的时候,这本书面对过全书最无解的一个局:能做就必须做,不做就输,于是谁也停不下来。当时能给的答案很有限。可是历史上,有没有什么东西真的刹住过这种局?找得到一样,而且只有一样。一九四五年以后,核武器再也没有被使用过——八十年,零次。这八十年里,拥核的国家打过败仗,美国败在越南,苏联败在阿富汗,按着核按钮的手,不止一次地悬起来过,可是没有落下。为什么?说是条约管住的,解释不通——军控条约破产过多少回,退约的退约,偷造的偷造。真正管住它的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: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,“使用核武器”这件事,从一个选项,慢慢变成了一件不可想的事。军人推演到这一步会自己停住,政客哪怕暗示一下,都要付出代价。政治学者给这个现象起过名字,叫核禁忌。还有一个更能说明问题的例子,是化学武器。毒气和核弹不同,它连相互威慑的逻辑都构不成——用毒气的一方,并不用担心遭到同等的报复——可是它照样成了禁忌,一百年来,谁用谁沦为文明的弃儿。这两件事合起来,说明人类确实有一种本事:能把“做得到的事”,变成“不可做的事”,而且不靠强制。禁忌,说到底是一种被养成的感觉——此事不可想。它不写在任何法律里,却比法律硬,因为法律拦人于事后,禁忌拦人于起念。它从哪里来?从教育来——广义的教育:课堂,纪念馆,电影,长辈的脸色,一个社会日复一日地告诉下一代,有些事,我们不做。所以说禁忌是教育的产物,一点也不夸张:它是文明给自己装的刹车,而造这副刹车的厂,是教育。这个认识,对这本书立过的那些红线,分量极重。生殖系不许动,目的层不许交,单点不许成——这些红线,今天靠条约和共识撑着;可是条约的寿命以十年计,红线需要的寿命以百年计。红线要活得比条约长,最终都得沉淀成禁忌:沉淀到将来的工程师一想到某个方案,就本能地皱眉;沉淀到那件事在孩子们的心里,从来就不曾是一个选项。而禁忌是要一代一代教的,一代教不牢,就松。这不是杞人忧天:亲身经历过广岛的人正在逝去,研究者已经在年轻世代的调查里,看到核禁忌松动的迹象。刹车是会磨损的;能补上它的,只有教育。

第三样,同类感的半径。谈国际的时候,最深的死结是这样的:那道题需要“人类”站出来当行动者,可是“人类”并不存在——没有共同的身份,没有共同的记忆,谁也不曾为“人类”流过泪。听起来,这是绝境。可是有一件近在眼前、却因为太成功而被忘记的事:“国民”,一百五十年前,也不存在。那时候一个乡下人的认同,到县城就到了头;隔一条山脉,口音不同,习俗不同,彼此就当异乡人。所谓“中国人”“法国人”——这种让亿万素不相识的人彼此认作同胞的身份,并不是自古就有的。它是被制造出来的:靠统一的学堂,统一的课本,一张挂在教室墙上的全国地图,一套人人会背的历史故事。学者安德森给民族起过一个精确的名字,叫想象的共同体——亿万彼此从未谋面的人,靠共同的想象,把彼此当成了一家人。而这场规模空前的想象,是在教室里完成的。这段历史今天读来,别有一番滋味,因为它证明了一件被绝望遮住的事:认同的半径,是可以施工的,而且工期不是千年,大约两三代人。既然教育造得出“国民”,下一段工程就有了先例:在国族之上,再加建一层,叫“人类”。这不是取消国族,也不是空想的大同——加建的这一层不需要厚,不需要人人相爱,只需要一条底线:对面那个国家的人,不被开除出“人”。谈国际的时候说过,普通人能为那场竞赛做的一件事,是拒绝把对面想象成非我族类的敌人;那种拒绝不是天生的。仇恨是教出来的,不仇恨,同样要教。中国思想在这里的家底比谁都厚:孟子教人把恻隐之心一层一层往外推,从亲人推到路人;张载写下“民吾同胞,物吾与也”——天下人都是我的同胞;费孝通晚年留下十六个字,各美其美,美人之美,美美与共,天下大同——不必一样,但要相认。而我们这一代人手里,还多了一样前人没有的东西:一面镜子。机器——这个会说话、会思考、却终究不是人的存在——头一回给“人类”照出了一个整体的轮廓。在它的映照下,国境线两边的人,那些被教科书写成宿敌的人,忽然显得这么像:都会老,都怕死,都在为孩子发愁,都只有这一辈子。同类感这门课,历史上从来缺一个讲台;现在,讲台有了。

这三样东西——清醒,禁忌,半径——有一个共同的性质:都不能速成,也都不能外包。清醒要在真实的判断里练,禁忌要在整代人的养成里沉淀,同类感要在一次一次具体的相遇里推宽。制度可以一夜颁布,这三样东西,一天都省不得。这正是教育的紧迫所在:它是所有杠杆里最慢的一根,所以必须最早扳动。今天坐在教室里的孩子,二十年后站上社会的关键位置;而按这本书的推演,那正是各样大裁决集中到期的年代。换句话说,此刻的课堂里坐着的,就是将要驾驶文明过弯的那一代人。他们过弯的本事,取决于我们现在教什么。

宏观上怎么办

这些论证收拢成实践,有四件事。

第一件,改写目标。教育史说到底,是一部“为谁养人”的历史。最早养臣民,教的是忠;后来养国民,教的是爱国;工业时代养人力,教的是有用。每一次目标的改写,都重造了整个体系——课纲,考试,师范,拨款,全部跟着目标走。现在需要第四次改写:养当家人。判断,德性,审美,成己,升为纲;知识,降为器。这一件是纲中之纲:目标不改,下面的一切修补,都会被旧目标的引力拉回原形——素质教育喊了几十年而收效寥寥,原因不在方法,在目标从来没有真的改过。

第二件,保卫困难,并且重新定义教师。把前面那条原理落成制度:最要紧的几样功夫——自己写,自己算,自己动手做,自己把一场冲突谈开——立为不可外包的保护项;机器在教育里的位置,由“这道阻力是否营养”逐案裁定,而这个裁定权,必须交还给教育者。教师这个职业,也由此迎来重生。知识的传输,机器已经做得更好,更耐心,还不发火——这一半应当痛快让出,而这一让,恰恰是教师的解放:备课、批改、灌输占去的心力,头一回整体腾出来。腾出来做什么?做机器做不了的那一半。谈语言的时候下过一个判断:凡是写进语言的,都已经移交了。教师剩下的正当性,恰恰在那些从来不曾写进语言的东西上——判断的分寸,敬畏的姿态,德的样子。这些东西讲不出来,只能做出来给人看;孩子不是听会的,是跟着一个活人,看会的。所以师徒这种最古老的传艺方式,要技术性地复活;教师要从知识的权威,还原为以人格养人格的人。这也就意味着,德性要成为这个职业遴选的第一资质。谈社会重建的时候说过,关键位置上站着什么样的人,就是那部宪法的最后一行;在关键位置的名单上,教师应当排在最前面——因为其余一切关键位置上的人,都先经过他的手。

第三件,主战场在成人。教育的周期以二十年计,可是危机不等孩子长大。此刻掌着权、写着代码、投着票、养着孩子的成年人,才是第一梯队。关键少数的德性养成,是干部教育和工程师教育的头等题;公共说理的水位,是全社会的必修课;家长课的第一题,就是前面立过的那一问——你想给孩子的,是更好的起点,还是更高的排名?还要看到一层:社会本身就是一所学校,而且是最大的一所。荣誉的体系在教人敬什么,平台的榜单在教人比什么,公共的语言在教人怎么说理。所以教育政策的实际边界,远大于教育部门的边界——一个社会怎么安排它的表彰、它的头条、它的节庆,就是它在给全体国民上课。

第四件,对教育与制度的关系保持诚实。只要生存还捆在位次上,一切教育理想都会被考试的引力拉回刷题。这不是学校的错,是学校打不过整个社会的引擎——所以教育的解放,前提是前两章说的地板与拆榜;指望单改教育来改变社会,是让最弱的一环去扛最重的担子,必败。可是反过来同样真:那些制度要活过一代人,靠的正是教育养出来的看守者。谈社会重建时说,制度为常态省着德性用,德性为制度守最后一道门;现在可以把这句话说成动的:每一代人以制度养护教育,以教育养出守护制度的下一代。所谓文明,就是这场接力没有断过。也不必等一切就绪才动手——每一张餐桌上的慢说话,每一间教室里认真改的一篇作文,每一次不敷衍地回答孩子的“为什么”,今天就够得着。

教育是文明的自我信任

还有最深的一层。

办教育这个动作本身,是在下一个注:赌人是可教的——判断可以练出来,德可以扩出去,“我们”的半径可以推得更宽。悲观的人会说,人性亘古不变,竞赛在所难免,教育改变不了大势。可是请想一想,这句话恰恰就是谈国际时点破的那种认命——正因为人人相信改不了,它才真的改不了。而教育,是人类对这句宿命论最古老的建制化反驳:它把“不认命”从一时的意气,组织成一代接一代的事业。孟子在两千年前下的就是这个注,他赌人皆可以为尧舜。两千年过去,这个赌注没有输——每一个从蒙昧里被教成明白人的孩子,都是它赢下的一局。

谈语言的时候,说过一句沉重的话:文明的本质是可继承性,而继承人头一回可以不是人——图书馆里那份人类成就的清单,同时也是一份移交的清单。走到全书将尽的地方,可以把那句话欠下的另一半补上了:机器继承的,是文明的内容;教育继承的,是文明的主体。书可以被读走,判断、良知、敬畏、把人当人的本能——这些只能由人传给人,一代一代,重新点燃。所以,一个社会怎么对待教育,就是它对“打不打算亲自当家”这个问题的真实回答。温柔的废除,是能力的自愿移交;教育,是能力的代际再生。认真办教育,是一个文明宣布自己不退位的方式。

读到这里的你,多半正在教着谁——也许是你的孩子,也许是你的学生,也许只是一个总在看着你的晚辈。这本书谈亲密的时候说过,生育是给未来投下的信任票;现在可以把话补全:教育,就是兑现这张票的全部过程。文明从来不是被制度保住的,是被一代一代人重新学会的。我们守不住一个没有人配得上它的文明;而教育——广义的、发生在每一张餐桌与每一间教室里的教育——就是让下一代配得上我们想守住的东西。这件事没有旁观席。只要还有一个孩子在看着你,你就已经站在讲台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