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写完了。趁灯还亮着,交代一点它的来历。
二〇二一年初,生日之前,一位务实的朋友问我想要什么礼物。我报了两本哲学书的名字。后来我常说,那可能是我给自己挑过的最明智的一份礼物。在那之前,我的日子和许多人一样:忙,充实,说得出成绩;只是回头看,更像在替一套现成的说法奔命,至于这一切通向哪里,没有认真问过。那两本书成了一个转折。从那以后我一路读了下去,越读越觉得像开了窍:原来人可以停下来,把自己的活法当作一个问题来想。思考费神,可它带来一种内在的愉悦,尝过之后,就再也不愿回到不问不想的日子里去了。
那年我把想明白的东西写了下来,给自己的人生选定了一个立足点:关系。建立关系,维系关系,在具体的付出里被人需要——让你关系的另一端,因为有你而变得更好。我认定这件事经得起追问:它满足人心里那点高于温饱的东西,而且付出总有回音,可以日日践行,不必等哪个遥远的彼岸。选定了,就义无反顾。此后几年,我一直照此生活,也真切地受益于它。
然后,人工智能来了。我的工作让我站得离这场浪潮很近,近到看得见它一层一层漫上来。震动发生在今年。我在非洲旅行,路上的日子长,与人工智能有过许多次长谈,从技术的走向,一路谈到人的命运。旅程结束,我把那些谈话里翻涌的东西,写成了一份备忘录。它推演一个超级智能的时代如何分四个阶段降临,每段配着年份,像倒计时;它说人类将被舒适慢慢架空,这场架空不流血,不喧哗,无从反抗。“温柔的废除”这五个字,就是在那份备忘录里第一次落笔的。
备忘录写完,我反而睡不着了。让我不安的不是那些结论,是两件更贴身的事。头一件:那份言之凿凿的倒计时,恰恰是我最先不信的东西——把没影的事写得像已经发生,这不是清醒,是被恐惧牵着走。书里批评的那种耸动的姿态,我自己写过。第二件更要紧:我在二〇二一年选定的那个立足点——关系,被需要,付出必有回音——细想之下,正是这场变化第一个要拆的东西。机器把事情都办了,人对人的需要还剩多少?我半生认定的答案,头一回被问住了。
这本书,就是从那个失眠的地方开始的。我把备忘录里的那份战栗,一寸一寸重新想了一遍:把笃定的年份换成分层,把倒计时换成论证,把“无从反抗”四个字,换成一章一章去找——人还能守住什么,社会还能怎么建,我半生认定的那个答案,究竟还站不站得住。
现在全书写完,可以老实说出结论了:那个答案仍然成立,只是成立的方式变了。被需要不再从天上来,不再由生计和习俗自动供给;往后的每一分被需要,都是有人特意去需要、特意去回应的结果——它从环境的馈赠,变成了人亲手做的事。这比从前难,也比从前实在。
最后补一句私人的话。二〇二一年我写下的那句——让你关系的另一端,因为有你而变得更好——经过这一整本书的追问,仍然成立。就用它给这本书收尾,也把它送给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