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变化来得无声无息。不知从哪一天起,人们开始拿最私密的道德难题去问机器了:该不该原谅出轨的丈夫,要不要举报造假的同事,把失智的母亲送去养老院算不算不孝。它答得耐心,周全,不偏不倚,不打断你,也不评判你——说实话,比多数人身边任何一个活人都答得好。
人工智能给伦理学出的题,浅层是一张新难题的清单:自动驾驶在两条命之间该撞哪一条,机器写出的作品算谁的——这些会有人争论几十年。清单上的题各有各的答案,比如作品归属,根子在“这话是不是从一段真实的人生里说出来的”,谈文化的时候已经说过。但更深的一层不在清单上:不是多了几道新题,是道德能力本身的处境变了。判断,可以外包给一个比你冷静、比你公正的顾问;生死攸关的分配,可以交给一个不会失眠的系统;闯了大祸,可以没有任何一个人算得上凶手。良知、责任、担当——这些词赖以成立的土壤,正在被翻动。
于是有两问躲不开:当道德判断可以随手外包,一个人的良知还练不练得成?当系统闯了祸、也当系统做了对的决定,谁来认领?而这两问最见真章的地方,是一个正在被彻底改写的行当——医疗。至于人会不会爱上机器,那是下一章的事;道德这门功课怎么教给孩子,后面谈教育时再说。
一 会发生什么
第一件事,道德顾问普及了。
从前,一个人遇到良心上的难处,能问的人屈指可数:长辈,挚友,先生,神父。这些人未必智慧,未必公道,还常常带着自己的立场,可他们稀缺——你一年也未必肯开一次口。如今,一个全天候的顾问住进了每个人的口袋:随时可问,永远耐心,见多识广,没有私心。道德咨询从稀缺品变成了自来水。这当然有实实在在的好处——多少人从前无处可问,把难处憋成了病。可判断外包的引力,也头一回对准了良知这块地方:既然它答得更好,为什么还要自己煎熬?
第二件事,道德劳动在批量自动化。
这条内容该不该删,这笔贷款给不给,这个人量刑参考几年,这张病床先收谁——无数原本要有人皱着眉头拍板的决定,正在成批交给系统。交出去的理由都站得住:系统一致,不看人下菜碟,不受昨晚没睡好的影响,还能给出解释。只是有一样东西随之消失了:从此,这些决定无人认领。它们被“做出”了,却没有谁“做了”它们。
第三件事,闯祸的也开始无人认领。
自动驾驶撞死了人。司机没有开车;工程师没有写过“撞他”这一行——系统是从海量数据里学出来的,没有人逐条写过它的决定;公司只是卖了一件合规的产品;数据来自千万个无名的人。每一环都真实地出了力,可每一环单拿出来,都够不成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责任人。这类事故会越来越多,而每一桩的结尾都相似:赔偿谈妥了,报告写完了,可“到底是谁的错”这个问题,悬在半空,没有落处。
第四件事,医疗的前线正在易手。
诊断超过最好的医生,是指日可待的事——读片、验血、判断疑难杂症,机器比人快,比人准,见过的病例比任何名医一辈子见过的都多。与此同时,分配的算法开进了医院:器官给谁,重症监护室收谁,紧缺的药先发给哪个,越来越多地由系统排序。救人的本事在暴涨,而“由谁来担”的问题,跟着一起来了。
二 根上动摇了什么
先说良知是怎么来的。
亚里士多德讲过一个朴素的道理:人是靠做公正的事变得公正的,靠一次次节制变得节制的。德性不是一种知识,是一种习性——不是你先弄懂了“什么是勇敢”然后照做,是你一次次硬着头皮上,勇敢才慢慢成了你的第二天性。孟子从另一头说了同一件事:恻隐之心人皆有之,可那只是“端”,是一粒种子;要在一件一件真实的事上“扩而充之”,种子才成得了德。两个传统,东西相隔万里,说的是一个意思:道德不是一套可以查询的答案,是一种由实践养成的能力。
而养成的路只有一条:亲自在两难里煎熬,亲自拍板,亲自承受后果,半夜后悔,下次修正。谈文化的时候说过,对内心而言,表达不是运输,是成形——良知也是一样:你不是先有一颗现成的良心再拿去用,是在一次次亲自决定里,那颗良心才慢慢成形。把两难交给机器,你得到的答案也许确实更好;可那场本该把恻隐的种子磨成德性的煎熬,没有发生。问得越多,良知越薄。谈真实的时候见过认知上的巨婴——见多识广,却从未被反驳过;这里会出现道德上的巨婴:道理讲得头头是道,却从未疼过。一旦两难真的压到自己身上,没有顾问可问的那一刻,要么瘫痪,要么翻脸。
可马上有一个反问要认真对待:如果它真的比我公正呢?它没有我的自利,没有我的盲点,不会迁怒,不会偏心——听它的,岂不是比听我这颗毛病众多的良心,更道德?我坚持自己判,错了算谁的?拿别人的福祉,给我自己的“道德修养”交学费,这本身道德吗?
这个反问有真分量。头一层,先让出该让的地方:在后果压倒一切的领域——手术台上,方向盘后——谁判得准,就该听谁的。拿人命去赌自尊,不是德性,是傲慢。但就算在这里,采纳更好的判断,和交出承担,是两回事:方案可以是它算的,签字的手必须是你的。第二层,在另一类事情上,“更优解”这个词根本不适用——原谅不原谅,忠诚不忠诚,留不留下。这些事的意义,有一半就在“是你亲自看见、亲自认下的”。一个只因为被告知“该原谅”而原谅的人,算不上宽宏,只算听话;他的原谅里没有他。机器能替你把后果算尽,不能替你“认”——检验与估值那条一路讲下来的界线,在道德上就划在这里。
第三层最深。道德,也需要能够被纠正。一个训练于人类当下共识的裁决者,无论多么公正,它公正的尺子就是“今天”——它会把道德钉死在此刻。可回头看,道德史上每一步进步,都始于某些良知违逆当时的共识:废除奴隶制的人,最初被视为疯子;争取女性权利的人,被判为伤风败俗;把动物纳入关切的人,被笑作矫情。每一次,都是少数人的心先于时代疼了起来。倘若人人遇事都去问同一个道德顾问,而它给出的永远是当下共识的最优表达,那么道德的先锋就死了。谈文化的时候说过先锋之死——品味的先锋死了,可惜;道德的先锋死了,是下一场废奴运动无处发生。所以界线要这样画:咨询可以,裁决不行。让它替你列后果,照出你的盲点,替你把反对你的理由讲到最强——然后,那一声“我认”,必须由你自己发出。谈政治时说过,人工智能要锁在手段一侧,裁决留给人;这条线,要一直画进每个人的内心。
接着说责任——出了事,谁来认。
人类几千年的责任观,立在一条链上:谁的行为,谁的意图,谁担责。杀人者偿命,是因为行为背后有一颗起了念的心。而如今的系统,造出了一种全新的东西:有行为,没有行为人。它实实在在做出了决定——转向,加速,放弃左边那个人——却没有任何一颗心,起过任何一个念。责任的链条,从中间断开了。
真正的危险,还不是法庭上找不到被告——那是技术性的麻烦,总能凑合出办法。真正的危险在另一面:责任的真空,天然向着强者倾斜。撞了人,公司说是算法的局限,算法说是数据的偏差,数据说是社会的旧账——责任像水一样渗进系统的缝隙里,最后地上只剩下受害者一个人。谈政治时说过,暴力的无人化,让权力甩开了对人的依赖;这里是同一件事的民事版本:伤害的无人化,让强者甩开了对受害者的亏欠。一个“没有人做错任何事,但人确实死了”的世界,是道德上最冷的世界——连恨都找不到对象,宽恕都无处投递。
出路在一个古老得出人意料的地方。无心之物闯祸,人类其实早就见过,也早就有办法:罗马法里,主人为奴隶的损害负责;船东为船负责;今天,父母为未成年的孩子负责,雇主为雇员负责。这套古老安排里有一个很深的道理:问责,不必找到起念的那颗心,只须找到放它出门的那个人。你造了它,放它上路,从它身上获利——它闯的祸就是你的祸,不必证明你有恶意,甚至不必证明你有疏忽。当意图的链条断了,责任就得改挂到另一条链上:获益与控制。谁享其利,谁担其害;谁有权关掉它,谁就要为没有关掉它负责。
这条线还顺带封死了一个危险的口子。给机器立“法律人格”、让它自己担责,听上去像思想进步,实际上是一套完美的卸责术:惩罚一个不会痛的东西,等于谁也没有受罚;罚它的“财产”,股东转身把公司照旧开下去。最盼着机器有人格的,从来不是关心机器的人,是想从责任里脱身的人。所以有一条要立成规矩:无论机器表现得多像“有人”,责任永远向上走,走到人为止。这不是因为机器里面一定没有人——那件事谈自我的时候说过,原理上验不了;是因为责任的全部意义,就在于它必须落在一个能痛、能赔、能失去自由的存在身上。责任,跟着痛走。
这是闯祸的一面。还有另一面,事情办对了,却同样没有人在场。
器官只有一个,等着的人有五个;重症监护的床位,收了这个就收不了那个。这类决定,无论怎么选,都亏欠了没被选中的人——他不是该死,只是没被选上。从前拍板的医生和委员会,选完常常睡不着,而那份失眠不是心理的毛病,是对被舍弃的那条命最后的承认:你本来也该活。如今,这样的分配可以交给算法:高效,一致,还附带一份说得通的解释。可决定从此成了无人之决——流程里,再没有一张会失眠的脸。
少了这份煎熬,代价是双重的。对被舍弃的人,他的死从一场悲剧降格为一次行政结果:没有人亏欠他,他只是“未获匹配”。对整个社会,失去煎熬,就失去了改变上游的压力。委员会的彻夜争吵从来不是低效,那是文明在向“本不该有人死于等待”这件事,一年一年交着的税——交这份税的人,才会去修上游:扩床位,催捐献,改制度。税一免,上游就再没人修了。话说回来,这不是要求每一个分配者被压垮——煎熬可以由制度分担着保留:那场会议不许省,那个签名不许省,给落选者家属的那封信,不许由机器代笔。
两面合起来,要说的话也就出来了:道德世界能不能维持下去,系于一件很朴素的事——总得有一个人在场。坏结果,要有人认领;好决定,也要有人失眠。
顺着“在场”往下说,正好走到医疗的另一问:当诊断被机器拿走,医生这个行当还剩下什么?
医学界流传一句老话:有时治愈,常常缓解,总是安慰。机器要拿走的,是第一件的大半——而且拿得对。诊断是检验,判准清清楚楚,它比人快、比人准、见得比人多,这份外包,病人只会受益,拦着不放才是私心。可剩下的两件,恰恰全系于人的在场。同一个坏消息,由屏幕弹出来,和由一个坐下来、放低声音、讲到一半停顿了一下的人说出来,落在心上是两回事;深夜的恐惧,要的常常不是更多信息,是一只手。更要紧的是,病床边真正的难题,从来不是“这是什么病”——那是检验;是“这条命接下来怎么用”:保守治疗,还是放手一搏?治到什么程度停?哪些罪值得受,哪些日子该留给家人?这是病人自己的估值,天底下没有最优解。他需要的不是一个答案,是一个懂行的人,坐在床边,陪他把这笔账掂量清楚。所以医生这个行当不会消失,它会被逼回自己的本源:诊断交出去,在场收回来。
再往根上挖一层。前面说的还都是“判断”与“承担”;可道德的地基不在判断,在看见。
见义勇为的人,不是先判断“此处应当勇为”再去执行——他是看见了那个落水的孩子,看见的同时,手已经伸出去了。孟子举的正是这一瞬: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,皆有怵惕恻隐之心。那不是推理的结论,是看见的那一下心颤。道德的全部大厦,立在这一颤上。反过来,冷漠的人多半不是判断力差,是根本没有看见:同事脸上的憔悴,母亲电话里那半秒的迟疑,外卖员在雨里抬头的那一眼——视网膜上都有,心里没有。
那么,人工智能真正动到的是什么?它没有碰你的判断力——它动的,是你与真实他人照面的机会。把前面几章的线收在一处看:文化在变成一个人对着一块屏幕;一个永远顺着你的声音,在悄悄替掉身边那些不顺着你的人;系统把讨厌的、麻烦的、气人的,都体贴地替你滤掉了。合起来,在道德上只意味着一件事:那些真实的、会麻烦你的、不请自来的他人,正在从每个人的日常里被过滤出去。而道德,恰恰只在不请自来的他人面前才被唤醒。有一位在战俘营里度过战争的哲学家说过,伦理始于他人的脸——那张脸出现在你面前,无声地向你提出要求,你无法预先同意,也无法拒绝它的降临。照这个说法看,一个由推荐、代理、过滤组成的生活,说到底,是一套防止陌生的脸降临的系统。生活被打磨得越顺滑,你撞见“需要你的人”的机会就越少;撞不见,那一颤就无从发生;那一颤总不发生,恻隐就永远只是一粒没发芽的种子。道德巨婴的病根就在这里:不是他学坏了,是他的世界里,没有脸。良知不是被腐蚀的,是被绕过的。
最后一层,把上一章的话接过来。
人类整套道德词汇,都是按人的有限校准的。勇敢,预设了怕;慷慨,预设了给出去会心疼;诚实,预设了说真话要付代价;忠诚,预设了有别处可去的诱惑。细看每一种德性,都是对某种匮乏或软弱的克服——谈人生意义时说过,人活在想要与得到的距离里;德性,就是那段距离在人品上结出的果实。那么把丰裕代进去,问题就来了:从取之不尽的家底里划出一笔,还算不算慷慨?当体贴可以由机器代办得无微不至,“体贴”还有没有练习的场地?当说真话的后果总有系统替你兜底缓冲,诚实还算不算勇气?可以说,德性正在通货紧缩:不是人变坏了,是德性赖以计价的那个“艰难”,被一点点抽走了——善行还在发生,只是每一件的含金量都在跌。谈人生意义时说过,达成在贬值;这是同一件事落在人品上,而且更伤。成就贬值,伤的是自己的意义感;德性贬值,伤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——我怎么知道你对我的好,是你的好,还是系统替你安排的顺手?
可顺着这条路走到底,反而走出一个亮处。当外在的“不得不”统统被免除,德性的分量,就只能落到自愿承担的艰难上——这正是上一章说的自愿立约,落在道德里的样子。丰裕时代的慷慨,不再是从紧巴的日子里挤出一份,而是一个本可以彻底置身事外的人,选择让别人的难处成为自己的麻烦;丰裕时代的忠诚,不再是无处可去的守着,而是一个处处可去的人,选择不走。这反而把一个很老的直觉救活了:德性从来不在行为的表面,在“本可以不”三个字里——本可以不管,管了;本可以不来,来了;本可以让机器代劳,亲自去了。人工智能免除了一切“不得不”,恰恰头一回,让世上所有的善,都成了纯粹的“本可以不”。这样看,道德并没有贬值——是道德的成色检验,头一回变得干净了。
三 那么,我们能怎么办
对一个人,几件事。
第一件,把它当磨刀石,不当法官。遇到难处,尽管问:让它替你列全后果,照出你的盲点,把反对你的理由讲到最强——这些都是它的长处,用足不丢人。然后合上它,自己判。在人命关天、它确实判得更准的地方,听它的方案,但把签字的手留给自己;在原谅、忠诚、去留这些事上,连方案也别要——那里没有最优解,只有你认不认。
第二件,守一张“必须亲自”的清单。道歉,亲自道;告别,亲自去;最难开口的那句话,亲口说。这些事机器都办得更得体,可得体不是它们的要点——要点是“是你来了”。
第三件,守住被打扰的可能。留在有陌生人的地方:坐一坐让你撞见疲惫面孔的地铁,接那个不太方便的电话,别把顺路帮个忙的机会全让给跑腿的机器。谈人生意义时说过,给自己留一个不肯配合的对手;这里是它的姊妹篇——给自己留一些不请自来的人。前者磨的是你的力气,后者养的是你的心。
对制度,两条。其一,凡是分配生死、自由与机会的算法,标准必须公开,必须有具体的人签字负责,必须留出人工复核的通道;那场彻夜的会议、那封给落选者的信,不许省,不许代笔。其二,责任的立法要朝一个方向走:谁部署,谁获益,谁担责——严格到不必证明恶意;并且明明白白地堵死“让机器自己负责”这条路。责任向上走,到人为止。
对医疗,一句话:医学教育的重心,该向“在场的技艺”迁移了。诊断尽管放手交出去,但怎样告知一个坏消息,怎样陪一个人做那笔没有最优解的账,怎样在最后的日子里坐在床边——这些从前被当作医术边角料的东西,往后是这个行当的本体。
末了 关于不敢自己拿主意
这些话,是想说给此刻的你——如果你也发现自己遇事越来越离不开它:点什么菜要问,报什么班要问,简历这样写行不行要问;后来,该不该跟这个人继续走下去,要不要把真话告诉朋友,也开始问了。它每次都答得好,你每次都松一口气——可不知从哪天起,不问一声,你什么也不敢定了。偶尔你会心里一沉:这日子过得挺顺,可拿主意的那个人,好像不是我。
先说公道话:这不是你软弱。判断这回事,和力气一样,是用出来的;身边搁着一个从不出错的参谋,谁的手都会慢慢松开。你只是练少了——练少了的东西,练回来就是。
几件小事,今天就能做。头一件,小事一律自己定:吃什么,穿什么,周末去哪。定错了也就错一顿饭,可正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小拍板,是判断力的日常口粮。第二件,遇到要紧的事,先自己把判断写下来,再去问它——让它当第二意见,别当第一反应。它说得再好,也要跟你自己那份对一对,看看差在哪里;差的地方,往往正是你该多想的地方。第三件,给自己留犯小错的余地。错,是判断力的学费;一个不肯交学费的人,永远出不了师。
还有一句要紧的,是这一章真正想留给你的:今天这些小小的拍板,是在给将来存本钱。人这一生,总会遇上一两件谁也问不了的事——病床前的那个决定,感情里的那个去留,深夜里只有你自己面对的那道题。到那一天,能靠的,就是今天一顿饭、一件衣裳练下来的这点肌肉。
所以从今天起,每天留几件不问它的事。自己定,定了认。你的人生需要一个拿主意的人——那个位置,谁坐上去,谁就是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