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人工智能与财富,最容易讲、也最浅的一句话,是“它会拉大贫富差距”。这句话没有错,可它把一桩本体性的事,说成了程度上的事。仿佛眼前这一切,不过是历来贫富分化的又一轮加剧,只要把税收得重些、把福利发得多些,总能熨平。
可要说的,远比这严重。真正在根上发生的,不是穷的更穷、富的更富,而是——平等赖以站立的那块物质地基,正在被整个抽掉。
我们习惯把平等当成一种道德成就,仿佛它是人类一代代讲道理、讲出来的共识。可回看历史就会发现,平等从来主要不是被论证出来的,是被需要出来的。强者一步步把权利让渡给多数人,靠的极少是良心发现,多半是因为他们离不开多数人:离不开他们的劳动去生产,离不开他们的身体去打仗,离不开他们的消费去买单,离不开他们的同意去维持统治。每一种“被需要”,都是多数人手里攥着的一张筹码。英国的普选权是在两次总体战的阴影里一步步扩张的,因为一个需要把千百万青年送上战场的国家,没法长久地一边征用他们的命、一边拒绝给他们选票;工人的权利是在工厂离不开工人的那些年里争来的。平等,归根到底,是相互需要的副产品。
而人工智能这一次,是在同时剪断这几根需要。这一章要讲的,就是这件事的全部分量:当强者不再需要多数人——不需要他们干活,不需要他们当兵,甚至不需要他们的判断——那么,几千年来逼着权力一点点分享出去的那台机器,就停了。于是问题也就变了,而且冷得多:当多数人对少数人不再有任何用处,平等还能靠什么立住?
一 会发生什么
第一件事,算力成了新的生产资料。
能力本身近乎免费了,可要把能力真正部署起来,仍然需要算力、资本、专有的数据和成规模的具身设备,而这些东西高度集中。于是价值流向那些握有“部署能力之物”的人。这有清楚的历史先例:土地之于农业社会,资本之于工业社会,每一回都有一种新的生产要素登场,一个新的食利阶层围着它形成。但这一回更凶,因为算力是用钱直接买的,它于是成了一架把已有财富自我放大的机器——越有钱,越买得起算力,越能部署能力去赚更多的钱,再去买更多的算力。这是一个没有自然刹车的回路,它内在的倾向,就是让财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顶端聚拢。
第二件事,是一个很费解的悖论:极大的丰裕,和极度的垄断,会同时出现。
表层看去,这会像一个空前富足的世界。东西越来越便宜,许多服务近乎免费,普通人能享用的,是过去帝王都不敢想的。可往根上看,造出这份丰裕的那些引擎,攥在极少数人手里。于是出现一个古怪的结构:消费这一端,人人有份,看着像某种共产;生产那一端,却是史上罕见的集中。表面共产,根上垄断——这两件看似矛盾的事,会奇异地并存。它的危险正在于这层表面的富足:它让一切看起来都好得很,从而让根上那场静悄悄的集中,无人察觉。
第三件事,是劳动这根筹码被掏空,而且这一回,恐怕没有“别处”了。
这里有一个最有力的乐观论证,得先正面对待。它是这样说的:你这套“这次不一样”的悲观,每一代人都讲过,每一代都被打了脸。机器每吃掉一批工作,新工作冒出来的速度总是更快,而且是当年的人根本想象不出来的新工作——一个一八〇〇年的农夫,怎么也想不到“软件工程师”是干什么的。这背后有一条很硬的道理:人的欲望是无穷繁殖的,旧需求一被满足,新的、更精细的需求就会冒头,而满足它们,又需要人。
这套论证很强,不能轻慢。但它悄悄塞进了一个前提,而那个前提,恰恰是这一次会失效的:它假设“新需求出现”就等于“新的人类工作出现”。过去这条推论之所以成立,是因为有一道隐形的护城河——每当一种新需求被发明出来,能满足它的能力,机器当时还不具备,于是那道缺口只能由人来填。马车夫的活没了,可开汽车这件事,当年的机器干不了,只好交给人。换句话说,历史上人之所以总能找到新的活儿,靠的并不只是“有新需求”,更是“在新需求和机器能力之间,总隔着一道人能填、机器一时填不了的时间差”。
而人工智能真正抽掉的,正是这道时间差。如果一个系统学会的,是“把事情做成”这件事本身,那么一种新需求刚一出现,能满足它的能力,几乎同时就被这个系统覆盖了——那道缺口还没来得及落到人手里,就被机器接走了。过去是每开垦一块新地,都得先让人去耕作一阵,机器才慢慢跟上;往后是新地一开,机器已经站在地头等着了。所以问题的关键,从来不在“新需求会不会出现”,而在“新需求出现的那一刻,那道只有人能填的缝,还在不在”。而它,正在飞快地收窄。
那么,会不会有一类全新的营生,人去做,并不是因为人做得更好,而仅仅因为我们就是要一个人来做?会的,而且这恰恰是唯一一类还站得住的新营生——它们的价值不在能力,在那个不可被复制的、活生生的人。真实的陪伴,临终的守候,一段真正的师徒情谊,一桌只有真人在场才成立的酒席,一件“某个会死的人真的亲手做过”的物件。当能力到处都是、唯独真实的人变得稀缺,人对人的渴求,会反过来涨价,这一类营生因此会变多、变贵。
可这里藏着一个残酷的不对称。这一类营生,规模天生有限。一个软件工程师写出的程序能服务上亿人,可一个真人能给出的真实陪伴、真实在场,一天就那么几个清醒的钟头,服务不了几个人——它没法规模化,因为它的全部价值,恰恰在于它不可被复制、不可被批量。所以它救得了“意义”,却救不了“就业”:它能给少数有缘分、有运气的人一份有尊严的活法,却养不活几十亿人。从赢家通吃回到长尾,听上去浪漫,可长尾喂不饱一片失业的大陆。
把这一层意思收拢起来:作为“养活多数人的就业引擎”的新营生,不会再像历史上那样如约而至,因为那道人能填、机器一时填不了的时间差正在消失;而作为“安放意义的活法”的新营生,会有,会变得珍贵,却小到只够安放意义,托不起普遍的生计。
第四件事,是另一根更隐蔽的筹码——大众的消费——也开始松动,而它是几根里最晚断、却也最致命的一根。
这一根,恰恰最容易被轻率地判死,所以要格外小心。直到今天,普通人的消费仍是整台经济的命根子。资本要赚钱,就得有人买它的东西;大众没钱、不消费,需求就塌下来,产业、利润、连同资本自身的回报,都跟着塌。一百年前,亨利·福特把这件事看得透极了:他给流水线上的工人开出高出行情一大截的工资,并不只是发善心,而是因为他要让自己的工人,买得起自己造的车。在一个“资本必须把东西卖给大众、才能把利润落袋”的世界里,大众的购买力,确实是他们攥在手里的一张真筹码,谁也剪不断。
可这张筹码的背后,藏着一个一直默默成立、却未必永远成立的前提:资本必须依赖大众这个市场,才能把自己的价值兑现出来。人工智能,加上能自己干活的机器,有可能第一次松动这个前提。设想一小撮人,握着算力、机器人、能源与资源,凑成一个自给的圈子——他们要的一切,从芯片、电力,到食物、住所、远行,都能由他们自己拥有的那套自动体系直接造出来,既不必卖给谁,也不必从谁手里买。到那一步,他们的财富,就不再需要“大众市场”来兑现了。这是一个能够自给自足的循环:生产、消费、再生产,在一个极小的圈子里就完成了,圈子外面那几十亿人的购买力旺不旺,对圈内的人来说,慢慢变得无关紧要。
所以这根筹码不是已经断了,而是正处在被剪断的途中——它要等到生产彻底自动化、财富不再靠大众市场来兑现的那一天,才真正失效。它之所以最致命,是因为它一断,连“资本家出于自利,也总得让大众有钱花”这条我们最后能指望的退路,都没有了。
而这里还藏着一个更冷的反转。今天的逻辑是:资本需要大众当消费者,所以会想方设法让大众有钱可花。可一旦大众的生产价值归了零、消费价值也不再被需要,那么从纯粹的资本眼光看,大众就从一笔“必须维护的资产”(既是劳动力,又是市场),变成了一项“纯粹的成本”(要养,要安抚,要维稳)。资产是要珍惜的,成本却是要压缩的——这一字之差,是几十亿人处境最深的转折。
第五件事,于是顺理成章地登场——无条件基本收入,那份裹着仁慈的解药。
面对一片不再被需要的人海,最可能被端出来的,是发钱:给每个人一份无条件的基本收入,让没有人饿死。救急当然要救,眼前它甚至是必需的。但它还有另一面。把它放回刚才那个“人从资产变成成本”的视角里,它的真面目就露了出来:它未必是分享,更像是一笔维持成本——是发给一群已经不再被需要的人、好让他们安静地活下去的赡养费。过去你再怎么不被需要,至少还得自己挣一口饭,这一点点“还得靠自己”,维系着你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一根主动的、活的联系。基本收入把这最后一根也接管了过去。它让你舒舒服服地活着,却是作为一个领取者,而不是一个参与者。这正是“温柔的废除”在经济上的真身:它不靠饿死你来废除你,它靠养着你——养到你不再被需要,最后连参与的念头也一并松开。
二 根上动摇了什么
第一样动摇,是平等的物质地基溶解了。
前面说,平等是相互需要的副产品。如今这几根需要正一根根被剪断:自主武器让强者不再需要你的身体,自动化让他不再需要你的劳动,多数人又主动把判断交了出去,让他连你的头脑、你的同意都不再需要;而最后那根——他对你消费的依赖——也会在前面说的那个自给自足的圈子里慢慢失效。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彻底没了用处,凭什么还指望后者,仍旧与他平等相待?有人会说,还有慈善,还有良知。可慈善不是平等的地基,因为慈善随时可以收回;一种建立在怜悯之上的“平等”,骨子里是一份可被随时撤销的恩赐,而恩赐与平等,恰是两回事。这个问题,这本书必须正面回答。
第二样,是“我贡献,所以我值得”这条链子断了。
现代人的自我价值,几乎都系在“我对世界有用”这件事上。我们介绍自己,先报职业;我们衡量一个人,先看他做成了什么。当贡献本身变得一文不值,这条链子两头同时断裂:经济上,你失去了讨价还价的筹码;存在上,你失去了那个证明自己值得活着的老办法。所以分配从来不只是钱的事,它逼问的是一件更深的事——一个不再被需要的人,还能凭什么说,自己是要紧的。
第三样动摇,最隐蔽,也最致命:就算把东西都分平了,还有一样东西分不平,而它才是问题的要害——设定目的之权。
不妨设想一个最好的情形:基本收入很慷慨,物质上人人有份,再没有谁挨饿。可即便如此,还有一组判断,悬在所有人头顶——“这一切丰裕,究竟是为了什么”“社会该往哪里去”“什么才算好的生活”。这些方向性的判断,握在设定了人工智能之目的的那极少数人手里。前面说过:多数人把方向盘交出去之后,方向盘不会消失,它只会塌缩到极少数人手里。所以一个物质上完全平等的世界,竟可以同时是一个精神与政治上被彻底统治的世界:多数人被喂得饱饱的,却由少数人替他们决定,这一生该是为了什么。而这种统治,比历史上任何一种都更彻底,因为它甚至不再需要被统治者的同意,也不再需要他们的参与。一个连“反抗的必要”都被取消了的统治,是最深的统治。所以平等真正的问题,不在物质的有无,在“设定目的之权”的归属。
那么,新的地基该奠在哪里?
有一个候选的答案,它的难处也要一并交代。如果平等不能再奠基在“相互需要”上,它或许可以奠基在另一样东西上:每一个人同等的成己之权——每个人都同等地有资格,去获得那些让他能够成为自己的条件。这个候选之所以立得住,根子在前面一路推到的那块最底的地基:每一个人,都是不可转交的,且只活这一次。正因为如此,每一条生命的自我成全,才同等地无可替代——这无可替代,不靠他有没有用,只靠他是一条独一无二、且仅此一次的命。慈善式的发钱,给你的是东西;成己之权,给你的是“成为一个人”的条件,并且——这是最关键的一步——给你一份在“目的该如何设定”上的发言权。它把分配的目标,从“该发多少钱”,彻底改成了“该保障每个人成为自己、并参与决定共同方向的什么条件”。
这条路上有一个真实存在的难处:一个社会若要保障“成己之权”,它就得先知道自己在保障什么——而这立刻逼出一个危险的问题:到底什么算成全了自己,什么算虚度了一生,谁来定?由权威来定,就滑向家长制,少数人替所有人裁定该怎么活才算没白活;可若说全凭个人随意定义,这块地基又会空掉,连一个彻底放弃了自己的人也能说“这就是我的成全”。这个两难,是成己之权能不能立住的关口。它怎么破,是这本书后半部分要正面回答的问题;这里先交一个底:它有解,方向是把“定义”切成两半,社会只守护成全的形式,把成全的内容,整个交还给个人。
三 那么,我们能怎么办
制度上的根本重建,是这本书后半部分要做的事。但在财富这件事上,眼下最要紧的应对,恰恰落在个人身上,因为它要对治的,是这一章里最伤人的那一件——不被需要。
第一句是说给每一个怕自己变得多余的人的:你的价值,从来就不在你的有用。
这话听着像安慰,其实是一次纠正。“我有用,所以我值得”这条等式,并不是什么永恒的真理,它是工业时代的一个特定产物——是一个极度需要劳动力的社会,反复对我们灌输的信条。它把人的尊严,押在了人的产出上。如今人工智能把这条等式打碎了,这当然带来巨大的失重感;可换一个角度,它也第一次,把一个被这条等式遮蔽了两百年的更古老、也更真的事实,重新还给了我们:你之所以要紧,从来不因为你做成了什么、对谁有用,而仅仅因为,这是你的一生,且只有这一次。这份分量,无关你的产出,因此也无人能够夺走,无人能够裁撤。把自我价值从“贡献”上松开,重新系回这条不可转交的命上——这是一个生活在被废除的阴影下的人,最要紧的一件功课。
第二句是说给那份突然空出来的时间的。别让那份舒服,变成你自己的温柔的废除。任何“不必再为生计奔忙”的自由,都该被当成一个成全自己的机会,而不是一张躺平的许可证。这一步看似单薄,却真切:在一个机器什么都替你做了的世界里,主动去做一件难的、费力的、属于你自己的事,会从一种被生计逼出来的负担,变成一种需要你睁着眼睛去选的修行。
至于社会该做的,是一场硬仗,这里只先把方向指明。方向只有一句,却是后半本书的纲:分配要重新定义它的目标——它要保障的,不止是物质的底线,更是“成为自己”的条件,也就是教育、闲暇、接触卓越事物的机会,以及——这一条最容易被漏掉,却最要命——一份对“目的如何设定”的真实发言权。一个只发钱、却把方向盘留在少数人手里的社会,喂饱的是顺民,不是公民。而那座唯一的大收费站、那份“设定目的之权”,究竟怎样才能不落进一个不受制约的新贵族手里,是后面谈政治时要正面交锋的难题。还有一个常被提起的构想——“广泛基础的共产主义”配上“激励创新的自由主义”——它真正的难点也正在这里:怎样既把丰裕分给所有人,又给创新留足激励;而那激励,到了一个物质不再稀缺的世界,多半得从金钱,转向我们在商业那一章谈过的那些不可复制之物——位置、荣誉、被人真心需要与追随。
末了 关于一个不被需要的人
最后撇开制度,说几句给一个具体的人——一个深夜里忽然害怕自己变得多余、害怕这世界没有了自己也照样转得很好的人。
不必骗你说你会一直被需要。很可能,在许多你曾引以为傲的事情上,你都不再被需要了,这是真的,回避它没有意义。可那份恐慌底下,藏着一个被错认了太久的东西。我们这一代、以及之前的好几代人,是被一句话养大的:“你要有用,才配得上你占的那点位置。”这句话像空气一样包着我们,以至于我们从没怀疑过它。可它并不是从来就有的真理,它只是一个极度缺人手的时代,反复说给我们听、最后让我们信以为真的话。
人工智能要做的,是把这句话连根拔起。这会很疼,因为我们大半辈子的自我感,都搭在它上面。但疼过之后,也许会有一种奇异的轻松浮上来——原来,你不必有用,也配活着;原来,一个婴儿什么都没做成,我们却毫不犹豫地认定他无价,靠的从来不是他的产出,而是他是一条独一无二、且仅此一次的命。这个我们对婴儿、对所爱之人从不怀疑的道理,其实对你自己,也一样成立,只是你被“有用”二字遮了太久,忘了。
所以,当机器把你能做的事一件件接管过去,它同时也逼着你去回答一个你大概一辈子都没正经问过自己的问题:如果不靠有用,你还凭什么觉得,你的存在是值得的?这个问题听上去残忍,可它其实是一份迟到的邀请——邀请你,第一次不为了任何人的需要,单单为了把这唯一的一生,认认真真地活成你自己,而去活。被需要会落空,会被夺走;而成为你自己,没有任何人、任何机器,能够代你完成,也因此,没有任何人、任何机器,能够把它从你手里拿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