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柔的废除
温柔的废除
  1. 写在前面
  2. 导论
  3. 第一卷

    1. 第一章劳动:当谋生不再塑造我们
    2. 第二章商业:当中介纷纷失去理由
    3. 第三章财富与分配:当一个人不再被需要
    4. 第四章货币·金融:当唯一的纯信息系统撞上人工智能
    5. 第五章政治:当权力不再需要被统治者
    6. 第六章国际秩序:一场没有人想要、却谁也停不下来的竞赛
    7. 第七章真实·知识·公共领域:当一切无法被确立为真
    8. 第八章文化:当意义的生产被自动化
    9. 第九章自我·意识:当“有人”可以被制造出来
    10. 第十章人生意义:当想要与得到之间不再有距离
    11. 第十一章伦理·道德:当良知可以外包
    12. 第十二章亲密·家庭·人口:当谁也不再需要谁
    13. 第十三章时间·注意力:省下来的时间去了哪里
    14. 第十四章美学·品味:当美可以无限生成
    15. 第十五章语言:意义介质里的第一项技术
    16. 第十六章有限性·死亡·超越:当告别成为可选项
  4. 第二卷

    1. 第十七章个人的自处:立本与功夫
    2. 第十八章关系:联结的重建
    3. 第十九章社会的重建:政治与经济的新形态
    4. 第二十章平等的新地基
    5. 第二十一章教育:养成掌舵者
    6. 第二十二章被废除,还是被解放
    7. 结语
  5. 后记

第二章

商业:当中介纷纷失去理由

第二章 商业:当中介纷纷失去理由章节插图

市场是人类最古老的发明之一,可我们很少停下来想,它究竟是用什么做成的。

表面上,市场由买和卖构成。但真正让一个现代市场转得起来的,是另一样东西:一整套替人弥补自身局限的安排。一个人看不全天下所有的选择,于是有了平台替他聚合;一个人验不了一件商品的真假好坏,于是有了品牌替他担保;一个人没法亲自跑遍各地去谈生意、铺货、收款,于是有了一层又一层的代理、批发与零售。这些中间环节,看似五花八门,骨子里是同一件事:每一个商业中介,都是对人的某一项局限征收的一道税。你因为做不到,所以付钱,让它替你做到。

人工智能在商业上动摇得最深的,正是这里。它头一次给每个普通人配了一个几乎没有这些局限的代理(agent):它能在瞬间看遍整个市场,能直接读懂一件商品的真实质量,能不知疲倦地替你比价、谈判、下单。这个代理不需要谁来替它弥补什么,于是它径直从一座座收费站旁边走了过去。这一章要讲的,正是这件事:人工智能动摇的不只是某几门具体的生意,而是“中介”这件事本身赖以存在的理由。当替人弥补局限的那些安排纷纷失去意义,商业会朝着它最原始的内核退回去——做出一件真东西,再把它实实在在地送到人手里。这就是大返祖,落在商业上的样子。

不过顺着这个逻辑推到底,还会撞见一个更彻底的结论:当连“做出真东西”本身都变得廉价,商业世界最后还剩下什么稀缺?这一问留在后面,先看眼前会发生什么。

一 会发生什么

先说品牌。品牌为什么能卖出溢价?经济学家阿克洛夫在一九七〇年讲过一个著名的道理。在一个买家事先验不了货的市场里——他举的例子是二手车——劣货会把好货挤走,除非有一种可信的质量信号撑在买卖中间。品牌就是这个信号,一个用声誉作抵押的承诺,让你不必亲自去检验。你为某个大牌多付的那笔钱,买的有一半,是“你不用自己去查”这件事。可一旦每个买家手里都有一个能查的代理,能读懂拆解报告、材料参数与真实的耐久数据,能在几秒钟里把成千上万条真实评价交叉比对,品牌那部分担保功能就塌了,它原本收的那笔“你不懂、所以我替你懂”的租,也就收不上来了。这一步在小范围里早已发生:比价工具和真实评价,已经削平了不少标准化商品的品牌溢价;代理不过是把这件事做到了尽头。

但品牌不会就此消失,它会一分为二。一种品牌卖的是信息——这东西到底好不好——这一种会死。另一种品牌卖的是身份——用它的人是哪一种人,属于哪一个圈子——这一种不但不死,反而可能更强。因为当所有人都能验出商品的真实功能、功能这一层被拉平之后,还能让人多掏钱的,就只剩下那点社会性的东西了:面子,认同,归属。所以信息型品牌会崩塌,身份型品牌则存活,甚至加固。不过这个判断本身还藏着麻烦,后面再谈。

再说平台。过去二十年赢家通吃的那些巨头,靠的是同一件事——聚合需求。它们占住了你的注意力,占住了你打开的那个默认入口,于是天下的供给方都不得不来求它。这份权力的根子,在于你没法亲自看遍供给的全貌,只好上它那儿去。如今代理替你看遍了全貌,你的入口,从“我打开某个应用、敲下搜索”,变成了“我的代理替我找好、比好、买好”。巨头扼住注意力的那只手,被绕了过去。但要留意,聚合这件事并没有消失,它只是往上挪了一层——从应用挪到了代理本身。谁掌握了你信赖的那个代理,谁就接手了过去所有平台的聚合之权。所以接下来会有一场极凶险的争夺,人人都想去做你的那个代理——因为谁占住了那一层,谁就接管了旧世界所有平台的权力与利润。这一点,后面还要回来谈。

第三件,是价值向物理那一端的回流。当信息、营销、协调这些环节都被代理变成了廉价而可替代的东西,护城河似乎就只剩下原子了:谁能真正地、便宜地、稳定地把一件实物做出来并送到。营销、品牌、电商运营这些原本很值钱的“轻”环节,纷纷失去防御力;剩下还硬的,是产品力,是真实的研发与质量,以及价格力,是靠供应链把成本压到底的本事。这其实是一个不小的反转。过去几十年最主流的玩法,是轻资产的品牌:自己攥着值钱的牌子,把不值钱的生产外包出去;而往后,生产与供应链反倒成了护城河,品牌成了那块可被替换的。值钱与不值钱,调了个位置。

可“供应链即护城河”这个说法,只是半句真话。它只在一个特定的窗口里成立——在能自己干活的机器人还昂贵、还集中的那段时间里。一旦机器人加上极廉价的能源,把物理生产也变成了像今天的算力一样可买的商品,那么原子也不再是谁的护城河。到那时,“会造东西”这件事本身就廉价了,供应链这道护城河也照样会消失。所以它不是终点,只是中途的一站。

还有一件,最容易被忽略,却最彻底。当代理替人去逛、去比、去买,整个消费营销的机器,瞄准的那个人就不在了。你没法用一种情绪去打动一个代理,你只能用可被验证的事实和价格去说服它。于是广告、品牌情感、店面的精心陈设,这一整套“勾人”的本事,集体失去了靶子。营销会从“诱惑一个人”,变成“把自己的真实参数,清清楚楚地讲给一台机器听”。营销的语法,从勾引,变成了报告。

二 根上动摇了什么

这些变化已经够一个生意人睡不着了。可更深的一层,还在底下。

第一样动摇的,是商业正从一个靠信任运转的世界,退回到一个靠验证运转的世界。市场从来是靠信任才转得动的——素不相识的两个人能做成生意,是因为有品牌、有声誉、有居中作保的人,让你敢把背交给一个陌生人。这些,本质上都是制造信任的装置。如今人工智能用“验证”替换了“信任”:你不必再信谁,因为代理替你查得一清二楚。这在效率上当然是大进步。可信任到底好在哪里,凭什么值得为它的流失惋惜?

商业里的那种信任,你信某个牌子、因为你验不了货,这一种,确实大半只是对无知打的一块补丁,用验证去替换它,多半是好事,更少欺诈,更少被宰。在这一层,留恋信任,是怀旧。但信任真正的价值,不在商业这一层,而在它能做一件验证永远做不到的事:它让人在一样东西还没被证实之前,就先把自己交付出去。验证告诉你“事情是什么”;信任让你敢去赌那个“还没被证明的东西”,而这恰恰是一切关系、一切超出交易的合作的前提。有三件事,验证替代不了。其一,生活里最要紧的决定,大多无法事先验证——一个人值不值得共度一生,没有报告可查,你只能先信他一回。其二,在亲密关系里,验证本身就是毒:你若要靠查岗去“验证”伴侣的忠诚,你想守护的那份信任,早就被你亲手毁了;那份不去查验、甘冒被辜负之险的意愿,本就是爱与信任的一部分。其三,信任能让一个无穷的回退停下来——你验了货,可你拿什么去验那个替你验货的代理?总有一处,你必须停下来,信一回。一个只验证、不信任的世界,是一个信息完备、却疑心无尽的世界。

所以真正该担心的,不是验证取代了商业上的信任——那没什么;而是在商场上养成的那套“凡事都要先验”的习性,会渗进它本不该进的地方,渗进人与人之间。一个习惯了让代理替他核验一切的人,还学不学得会,在没有证据的时候,先去信另一个人一回?这才是会丢掉的东西,它也正好引向后面谈亲密的那一章。

第二样动摇,是塑造欲望的那只手,会落到谁手里。商业从不只满足欲望,它一直在生产欲望——广告、品牌、潮流,一直在教我们该想要什么。这是一种文化权力,一种本就可疑的权力。当代理插进消费的中间,这只手会交给谁?如果交给代理,那么训练那个代理的人,就悄悄替亿万人定下了该买什么、该想要什么,这是一种比旧广告隐蔽得多的权力。这把问题,递给了后面的政治。

第三样,是一个敞开的难题,没有定论。把这些中介一层层剥掉,到底是退化,还是解放?退化的一面前面讲了,是信任的流失。可还有解放的一面:旧商业层层叠叠,处处是操纵——品牌对无知收租,广告制造不满足,中间商对每一次交换抽税。如果人工智能把这些都剥掉,我们反倒离一个更诚实的市场近了一步:真实的货,真实的价,没有操纵。这一面,简直是一种净化。所以“被废除还是被解放”那道贯穿全书的细线,在商业这里露出了第一个清晰的切口:中介的塌缩,可以是人的一种自由,也可以是人的一种失落,分野在哪,正是后面要慢慢凿开的。

现在,回到那个一直悬着的、最底层的问题。前面说,护城河会退回供应链,可供应链也守不住,因为连造东西本身都会变廉价。那么,当一切可以被复制的东西都丰裕到近乎免费,这个世界上还剩下什么是稀缺的?答案只能是:不可复制的东西。把它们一一列出来,会发现它们底下其实是同一样。其一,是位置性的东西——地位、排他、做到最好——它天生稀缺,因为它是零和的,再丰裕也填不平,永远不可能人人都在平均线之上。其二,是出处——一个真实的、会死的人,真的做过、真的活过这件事。一只手工拉的陶碗和一只机器拉的完美陶碗,原子可以一模一样,区别只在出处,而人们买的,恰恰是出处。验证能核对一件东西的属性,却造不出出处,因为出处关乎来历,不关乎可被检测的特征。其三,是真实的人类注意力与在意——一个人一天只有那么几个清醒的钟头,一个真人的在场、脆弱与关切,没法被批量生产。其四,是他人的归属——让许多人愿意相信你、跟随你的那种本事。

而这四样底下,是同一样东西:有限的、会死的人本身。凡可复制之物趋向于零;唯一耐用的价值,是不可复制之物;而不可复制之物,归根到底,是某一个会死的人那一次性的时间、来历与在意。供应链只是通往这个底座的一座中途站。商业的底座,和意义的底座,原来是同一个——人的有限性。这也正是为什么这本书最后那一章要专门谈死亡与有限:同一种稀缺,既锚住了价值,也锚住了意义。

想通这一层,前面那个悬着的判断也就有了着落。身份型品牌能活下来,并不是因为它难造——机器什么身份符号都造得出来。它能活,是因为它是位置性的、零和的,是靠稀缺撑着的。但这里藏着一个不易察觉的暗转。在一个虚拟世界里,掌握那个世界、或者掌握那个代理的人,并不能凭空铸造地位——无限铸造出来的地位一文不值,地位非靠稀缺不可。可他能做一件更厉害的事:他能掌管那座竞技场,规定什么算地位,什么可见,谁能看见谁。真正的权力,不在制造面子,而在拥有那场“争面子”的游戏的规则。所以身份不会被做成廉价商品,但它会被治理——被那个拥有虚拟世界的人治理。这比商品化更糟:不是地位之死,是地位之被收编。而这把问题,直接递给了政治,也递给了那一座新的、唯一的大收费站。

再说那座收费站。所谓“去中介”,很可能是一个骗人的说法。中介并没有真的消失,它只是搬了家——从一千个分散的品牌和零售商那里,搬到了少数几个高度集中的代理与模型那一层。我们用一千座小收费站,换来了一座巨大的收费站,而后者比前者垄断得多。人工智能许诺的“还权于消费者”,真的兑现之后很可能恰恰相反:权力交到了拥有那个代理的人手里。技术乐观派最爱讲的那个去中心化的故事,在这里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。这个问号,是下一章谈财富分配、和再往后谈政治时,要正面去接的。

三 那么,我们能怎么办

那么,身处其中的人能做些什么?

对一个普通人,最要紧的一条,是把代理当成验证的利器,却千万别把品味也一起交出去。让它替你查真假、查贵贱,这是它给你的大礼——你头一次可以不被操纵地买东西。但“什么东西好、什么配得上我”这个判断,要自己留着。一旦你让代理替你决定什么是好,你就把品味也外包了,而品味,是成己的一部分。验证交给它,判断留给自己——这和劳动那一章,原是同一条道理。还有一句更朴素的提醒:将来值钱、也能给你慰藉的,不再是那件完美的物,机器能造;而是物背后那个会死的人的来历,和物周围那点真实的关系。把钱和心,多花在这些不可复制的东西上。

对一个做生意的人,方向其实清楚,只是难。最直接的一条,是顺着大返祖走,把力气投到那些剥不掉的东西上:真实的产品力,真实的供应链。但要清醒,这只是过渡期的护城河,迟早会被填平;所以更长久的,是去经营那几样不可复制的稀缺——出处、真实的人类在场、位置性的归属。卖一件东西时,连同它背后“一个真人真的做过”的来历一起卖;做一门服务时,把真实的人的关切,当成机器永远给不出的那一样东西去做。

还有一条,在一个人人都能验证的世界里会变得空前值钱:把“可被信任”本身,做成生意的根基。过去,商家的优势常常建立在买家的无知之上——你不懂,所以我有空间做手脚。如今这条老路走到了头:买家的代理什么都查得到,藏着掖着只会被当场拆穿。于是攻守易位,真正的赢家,会是那些敢于把自己彻底摊开的人——主动公开真实的数据,欢迎别人来查,让买家的代理一验,发现你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好。在一个验证泛滥的时代,这种经得起查的诚实,本身就成了最硬的护城河。这不是退回无人信任的旧蛮荒;它用一种新方式重建信任:不再靠声誉的光环,靠随时可被核实的真实。

最后是那座正在形成的大收费站。与其徒劳地与代理的入口对抗,不如反过来,让自己被它读懂——学会把你的真本事,清清楚楚地讲给代理听,让它在亿万选项里认得出你的好。这门“对机器报告自己”的本事,会和当年的品牌营销一样重要。但也要留一条后路,别把全部身家,押在某一个掌握着入口的代理身上——那座收费站越是趋于唯一,依赖它的代价就越高。

至于一个人、一门生意终究够不着的事——那座新的、唯一的大收费站,以及信任会不会就此荒掉——都不是谁单独扛得动的,留到后面谈政治与分配时再说。

末了 关于不被骗

人工智能给商业带来的,最先是一桩天大的好事,不必板着脸不承认:你终于可以不被骗了。那一整套靠你的无知、你的健忘、你的一时冲动来赚你钱的把戏,第一次大面积地失了灵。一个能替你验货的代理,是几千年来消费者头一回拿到的、足以与商家抗衡的力量。这份解放,是真的,值得高兴。

只是有一件事值得提醒。当“凡事先验一验”成了一种本能,它很容易越过商业的边界,悄悄爬进你看人的眼光里——开始掂量一段交情划不划算,核验一份善意可不可靠。在商场上,多疑是美德;可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那些东西,偏偏是验不出来的,它们只在“我愿意先信你一回”的那点不设防里才长得出来。所以在这个什么都能查验的世界里,不妨记住一句听上去矛盾的话:对货,尽管去验,越透越好;对人,要留着一份不去验的余地。至于这份余地为什么要紧、又怎样在一个验证泛滥的时代守住它,留到谈爱与亲密的时候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