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〇年,经济学家凯恩斯写过一篇著名的短文,题为《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》。他在其中预言:一百年之后,生产力的增长将把人类从经济的必然性中解放出来,每周工作十五个小时就已足够,而人类真正的难题,将变成如何安顿大把的闲暇。如今百年之期将至,这个预言的命运耐人寻味:前一半应验得超出他的想象——生产力增长了数倍,人工智能又把它推上新的台阶;后一半却落空得干干净净——没有谁的一周只工作十五个小时,人们反而比任何一个时代都更觉得时间不够用。
人工智能的第一句广告词,几乎总是“为你节省时间”。这句承诺并不虚假:起草确实更快了,检索、计算、设计都更快了。正因为承诺是真的,落空才更值得追问。所以有两个问题要问。第一个关于时间的数量:省下来的时间去了哪里——为什么一百年的“节省”,没有换来一个小时的解放?第二个关于时间的品质:被“节省”过的时间,还是不是你的时间——当等待被消灭、节奏易手、注意力被竞价,时间的质地正在发生什么变化?
人终有一死、时间因此而贵重,这个最深的底留给谈有限性的那一章;工作的意义已经在劳动一章谈过;推荐系统对文化与关系的影响,也各归其章。这里只看时间本身。
一 会发生什么
第一件事,凯恩斯之谜将重演,而且规模更大。
自一九三〇年以来,生产力增长了数倍,工时却远没有按同样的比例下降。省出来的时间去了哪里?大体被三样东西消化了。其一是地位的竞争。当人人都得到同一件加速的工具,加速就不再是优势,只是入场的门票;所有人都划得更快,相对的位置却一格未动。其二是欲望的再制造。谈商业的那一章说过,塑造欲望本身是一个庞大的行业;技术每腾出一段时间,很快就有新的“必需”把它填满。其三是效率红利的分配——它归了谁,谈财富的那一章已经回答。如今,人工智能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轮“节省时间”,而同样的机制早已就位:邮件生成得更快,于是邮件变得更多;方案出得更快,于是需要过目的方案也更多。速度带来的是更多的事务,并不是更多的闲暇。
第二件事,人成了流程里最慢的环节。
几千年来,默认的节奏是人在等世界:写了信等回音,种了地等收成。如今这个关系头一回倒转过来——你说一句话,它顷刻之间给出十个版本,然后,它等你。这听起来像是人占了上风,实际的处境却是:它的产出永远快于你的消化,于是你永远处在落后的位置上。随之而来的是两股压力。一股是催促:跟上机器的节拍,把自己带进一种并不属于生物节律的速度。另一股更冷:被绕过。在流程图上,“人工确认”是一段延迟,而延迟正是优化要消除的对象。谈伦理的那一章说,总得有一个人在场;可是在效率的账本上,在场的人首先是慢的人。还有一个细节,最能说明节拍已经易手:重度使用这些工具的人,如今的工作是围绕“配额”来安排的——用量每五小时刷新一次,每周结算一回;于是重要的活攒着等窗口打开,窗口一开便全力冲刺,用完就搁浅在那里。工业时代的汽笛,教会了人按钟表而不是按日头劳作;这一代人的汽笛,是配额的刷新。所不同的是,汽笛是工厂安装的,这口钟却是人自己付费请来的——而且刷新的那一刻,心里还有几分高兴。
第三件事,等待正在被系统性地消灭。
即时的配送,即时的答案,即时的图像,即时的陪伴。上一代人的生活里还有大段无事可做的时间:排队,等车,等一封远方的信;这一代人的每一段空隙都已被填满,口袋里永远有下一屏。连无聊都成了稀缺品——一个人想安静地发一会儿呆,先得战胜自己的手。这不是对未来的预测,是每个人口袋里的现状。
第四件事,注意力的争夺在升级。
注意力经济已经开采了二十年;人工智能把它的工具换了一代——无限生成的内容,按个人弱点定制的诱饵,永不疲倦、随叫随到的陪伴。竞争的一方拥有世界上最聪明的系统和最完整的行为数据,另一方是一个下了班、只想歇一歇的普通人。这场力量悬殊的争夺,其结果正在变成一代人共同的体验:一天过完,说不出这一天去了哪里。
第五件事,时间出现了两极的分化。
一端是仍然坐在关键位置上的人——拍板的人,担责的人,少数从事创造的人。机器把一切准备性的工作压缩之后,剩到他们手里的全是最重的决定,而且全天候地涌来,于是他们比任何时代都忙。另一端是被流程绕开的人,他们得到了大把的“自由时间”,可那并不是闲暇,是空转。忙碌的人没有时间,清闲的人只有时间——而两端都说不上拥有“自己的时间”。
二 根上动摇了什么
这些现象背后,头一件事,是“节省时间”这个说法本身就有问题。时间无法储蓄:省下来的一小时不会存进任何账户,它当场就会被别的事情占据。所以关于时间的真问题,从来不是拥有多少,而是被什么占据;再往深处问一步,就是谁有权决定你的下一个小时。谈财富的那一章说过,最深的权力是设定目的的权力;时间的主权,正是这项权力在日常生活中的形态——日程由谁来排,生活实际上就由谁来支配。
那么,为什么技术的每一次进步,都换不来时间的解放?这个谜值得追问到底:病因诊断得有多深,解法才可能有多深。
凯恩斯的错误出在一个前提上。他把人的需要看成一个池子:生产力涨上去,池子灌满,人就自由了。他没有看到,需要其实分成两种,性质完全不同。绝对的需要——吃饱,穿暖,有地方住——确实存在饱和点,技术确实在解决它,而且终将彻底解决。相对的需要却是另一回事:它要的不是某样物品,而是位次。不妨想一想学区房。学区房的昂贵与砖瓦无关,它出售的是“排在别人前面”这件事本身;体面的工作、配得上的婚姻、孩子的起跑线,性质都相同。而位次有一个冷酷的数学性质:不可饱和。无论生产的水位涨到哪里,排位的总数永远等于参赛的人数;人人都提速,名次一格不动,可谁也不敢单方面停下来——停下的人省不下力气,只会让出位置。谈国际秩序时说过,军备竞赛里没有恶人,危险出自局的结构;同一个结构,如今落在每一张书桌上。谜底的核心就在这里:技术回答的是生产的问题,而内卷是竞争的问题,两者不在同一个层面上,所以前者的任何进步,都记不到后者的账上。
这个困局还有两个因素,把它锁得更紧。一个是前面提到的欲望再制造:绝对需要的池子每被技术填平一寸,就有一个行业专门负责把池底再凿深一寸,“够了”这个词因此始终无法出现。另一个更为要害:生存被位次化了。住房、教育、医疗,这些本来属于绝对需要的东西,被逐渐做成了按位次分配的竞品。这一步完成之后,退出竞赛的代价就不再是过得朴素一些,而是坠落——孩子上不了学,病看不起,房子住不上。内卷之所以成为牢笼,关键不在竞争的激烈,而在生存与位次被捆在了一起:退出即坠落,所以无人能退。
病因还有最后一层,它决定了解法的形状:停下来,是一个协调问题,不是一个生产问题。一个人的停顿没有意义——你停了,位次立刻被别人占去;况且孤独的闲暇也不成其为闲暇:朋友都在加班,你闲给谁看呢?休息在本性上是一种协调品,它的价值取决于大家一起停。再回看历史,会看到一件意味深长的事:每一次真实的时间解放——八小时工作制,周末,安息日——没有一次是技术送来的,全部出自集体的自我约束:工人运动,立法,戒律。其中安息日是最深的原型。这个延续几千年的制度,全部内容只有一条:这一天,所有人同时停下,而且这个停顿不许被任何竞争的理由推翻。它的深刻之处,在于把休息从个人的美德改写成公共的制度,从而把一整段时间整体地移出了竞争——你休息而不必担心失去位次,因为所有人都在休息。技术提供的从来只是可能性;把可能变成现实的,是协调。一百年来缺的不是前者。
看清了病因,再回到个人的处境,就能认出两种典型的困境——前面说的两极分化,两端各自陷在其中一种里。
忙碌一端的困境,来自机器的节拍。它顷刻十版,你从早到晚都在消化它刚刚生成的东西。这种生活有一个标志性的体验:忙了一整天,却发现自己没有主动发起过任何一件事,每个小时都花在了响应上。这可以称为响应式的人生——工时未必变长了,但每个小时的节拍,不再由自己来敲。清闲一端的困境,来自喂食的节拍。它不催促,它做的事情恰好相反:把“下一分钟做什么”这个问题永久地取消掉。你不再需要问自己接下来想做什么,因为下一条内容已经在播放了。一个晚上过去,你没有做过一个决定——而这正是产品设计所要达到的目标。这两种困境看似相反,本质却是同一个:下一个小时由外部决定。一种用“来不及”占有你的时间,另一种用“太顺了”占有它;一种占领工作,另一种占领休息。合起来,一天二十四小时,没有一个小时轮到你决定接下来发生什么。
配额的体验里,还藏着一个细节:用完的那一刻,懊恼之外,常常还有一丝解脱。这一丝解脱泄露了实情:人其实渴望停顿,只是无法给自己签发停下来的许可,非得有一个外部的“不许”,才终于停得下来。这恰好印证了安息日的原理——停顿的全部价值,就在于它不能被自己推翻。可是配额终究是安息日的赝品。两者形状相同,都是外部强加的停顿;主权却相反:安息日是共同体为了人而立的约束,配额是厂商为了自己而定的价目。而且配额并不同步——你的窗口只属于你,停下来也没有伴。它给出了休息的形式,却没有交出休息的所有权。当连停顿都由外部决定的时候,停顿也不是你的。
再往深处看一层:被改写的不只是日程,还有时长本身。人工智能正在把一切可以压缩的时长压向零——运输,计算,起草,检索。那么,有没有什么时长是压缩不了的?回答这个问题,必须先承认反方最有力的部分:发酵可以在实验室里加速,妊娠终会有人工子宫,愈合会有再生医学。凡是把时长当作生产投入的地方,技术都能替换这个投入,一个不剩。所以,“有些过程在物理上快不得”这个命题守不住,也不应当去守——它把结论押在技术的暂时无能上,技术每进一步,它就退一寸。
真正的答案在别处。时长其实可以分成三类。第一类是检验性的时长:等运输,等计算,等排队。这是纯粹的成本,压缩到零是纯粹的解放,没有任何值得惋惜之处。第二类是生产性的时长:发酵,生长,愈合。时长在这里是产物的工艺参数,技术能改写工艺,就能省去时长——这一类应当全部让给技术,不必设防。第三类是构成性的时长:守了二十年的诺言,三十年的共同生活,一场哀悼,一门功夫的上身。在这一类里,时长不是通往某个产物的手段,时长就是它成其为它的条件。“压缩过的守诺”并不是更快的守诺,而是一个语法错误,如同“已婚的单身汉”——因为守诺的含义里就包含着时间:门一直开着,年复一年,他没有走。把年头抽掉,损失的不是它的质量,而是它的所指。这不是一个新论证,是前面两条线索在此处会合。谈文化的那一章说过“演了一生的妻子”:感受可以毫发无损,失去的是事实——你以为自己活过的三十年,不是实际活过的三十年;人对这一类事物的估值是事实性的,不是体验性的。谈人生意义时说过直升机:山顶可以速达,“爬上来的你”却不能。归结到全书最底层的地基,一句话就可以说尽:技术能够加速一切过程,唯独加速不了“你活过它”这件事——因为那不是一个过程,那就是你。
这个三分的判据还有一种可贵的性质:它能预测。它预言,每当技术宣称“压缩”了一件第三类的事物,仔细察看,被压缩的必定是它旁边那个第二类的相关物,第三类的核心原封未动。实验室里的十年陈酿,压缩的是酯化反应,不是守着它陈了十年的那个人;人工智能在几秒钟里建立起来的“信任”,压缩的是对行为的预测,不是被岁月验证过的相托。技术越是进步,这条界线反而显露得越清楚——这通常是一个判断可靠的标志。
不过,这把尺子最大的危险不在于被技术攻破,而在于被我们自己用歪:把第二类浪漫化成第三类,滑进一种手工的原教旨主义——“真正的面包必须发酵三天”。并非如此。判据只有一条:时间是否内在于这件事之于人的意义,是不是一段必须被活过的时间;与它古老与否、传统与否无关。慢本身并没有德性,该快的尽管快到底。这一章要守护的从来不是慢,是那几样报酬只能按年支付的东西。
时长的三分,也把“等待”的损失讲清楚了。等待向来承担两种功能。其一,它是欲望的成熟期:盼望一样东西的那段日子,正是欲望慢慢成熟的日子——谈人生意义时说过,真的欲望需要时间来成形,隔一个月还想要,再要;那一个月,就是等待。其二,它教人与不由自己做主的节律共处:庄稼催不熟,孩子催不大,世间有些节拍不归人管,这个体感是在一次次等待中养成的。等待被消灭之后,两样东西一起流失:欲望失去了成熟期,逐渐退化为冲动;“急不得”的体验无处获得,于是耐心从美德的清单上悄然消失——不是人变坏了,是练习耐心的场所被拆除了。谈伦理时说过德性的通货紧缩,这是它在时间上的一个条目。
省下来的时间,即便真的省了下来,还剩最后一个问题:人有没有能力把它过成自己的?这里需要分开两个常被混用的词。空闲,是没有被占用的时间;闲暇,是被自己占用的时间。闲暇不是日历上的空格,而是一种能力。古希腊文里,“闲暇”(σχολή)正是“学校”(schola)一词的词根;亚里士多德说得很直接:我们工作,是为了闲暇,而不是相反。哲学家皮珀为此写过一整本书。在他看来,闲暇并非工作之余的剩余,它是一种灵魂的姿态——能够领受,能够凝视,能够庆祝。照此理解,闲暇需要三样东西:完好的注意力,属于自己的欲望,以及一种无所为而为的从容。用这个标准衡量,刷八个小时手机的人空闲极多,闲暇却近于零。于是这个时代的处境可以这样概括:它送来的大礼是空前的空闲,它埋下的隐患是闲暇能力的先行萎缩——注意力已被采空的人,拿到再多空闲也无法兑换成闲暇,正像消化受损的人守着满桌的宴席。于是那个问题有了回答的方向:时间的问题不在于安排——安排是效率的语言——而在于养成能力。《大学》里那一串古老的字,恰好是这门能力的完整谱系: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。止,是第一课。
最后是最深的一层:注意力究竟是什么。心理学家威廉·詹姆斯说过一句朴素得容易被错过的话:我的经验,就是我同意去注意的那些东西。这句话道破了一个秘密——一段时间算不算“你活过”,不由钟表决定,而由注意力是否在场决定;心不在焉的一个小时,就经历而言等于没有活过。由此可以看清,注意力并不是诸多资源中的一种,它是“活”这个动词的执行方式:把注意力交给谁,就是把一段生命交给谁。所谓“注意力经济”,这个说法的轻描淡写至此显出原形——拍卖台上摆着的,其实是人的余生,只不过按分钟计价出售。这件事还有一个政治的面向。长时间的自主专注,是跟随一条长论证的前提;而跟随长论证的能力,是公民能力的地基——谈真实的那一章把希望押在人类的可纠错性上,可纠错性正要靠注意力来执行。注意力碎片化的人口并非不能思考,只是想不长:只能接受结论,无法跟随论证;于是只能被说服,无法自行检验。所以注意力从来不只是个人修养的问题,它是一个权力问题:谁塑造了一国人的注意力习惯,谁就预先决定了这个国家的人,能想多长的思想。
三 那么,我们能怎么办
解法要从社会说起,不从个人说起,因为病因在局,不在人。也要说明白:个人层面的一切办法,性质上是自保,不是破局。
社会层面有三件事可做。
第一件,建立集体停止的规则。近处,是离线的权利:机器可以全天候,人不必陪跑,响应的时限应当写进劳动的法律。远处更为要紧:保卫同步的休息。“弹性工作”听起来像自由,但错峰的自由恰恰摧毁休息的协调价值——全社会的周末被切成各人的碎片,谁的闲暇都不再有伴。需要守住的不是每人每周休息两天,而是大家同时休息那两天。这是安息日原理的现代重写:把停顿从个人的挣扎,改回公共的制度。
第二件,把生存与位次脱钩。这是三件之中最根本的一件。要做的是把住房、教育、医疗的基本层,从位次竞争中摘出来;具体的制度设计,留给下卷谈社会重建的一章,这里只说明它对时间意味着什么:这层保障的意义,与其说在于购买力,不如说在于它给了人退出竞赛的权利。只有当输掉比赛不再等于失去生存,“不卷”才第一次成为可以实际选择的活法;而只要有足够多的人真的可以退出,竞赛的强制性就瓦解了。谈人生意义时说过,游戏是自愿去克服并非必要的障碍——游戏之所以还是游戏,全在于可以不玩。
第三件,行使竞技场的选择权。位次竞争本身无法废除:只要有两个人,就有排序,这是数学,不是制度安排。但哪些东西按位次来分配,却是社会可以决定的。位次品越是限缩在真正的游戏领域——体育,荣誉,奢侈——竞争就越无害;越是渗入必需品,竞争就越接近总体战。这件事没有技术含量,只有政治含量:它是“设定目的之权”在时间维度上的行使。
然后才轮到个人,同样是三件事。
第一件,练习退出的功夫。竞争的心理引擎,是把自我的价值押在相对位次上;而这本书一路立下的地基——价值不在于有用,孔颜之乐不系于名次——在这里兑现为时间上的自由:不把性命押在排名上的人,才拿得回属于自己的钟点。这并非心态的调适,它是社会解法的第二件,在一个人身上的镜像。
第二件,在最小的共同体里实行集体的自我约束。一个人停不下来,但一家人可以立下晚饭不看屏幕的家规,一群朋友可以有周日不谈工作的默契。协调问题的解答在协调之中——哪怕是最小单元的协调。两个人一起停,停顿就开始有伴了。
第三件,日常的操练。留一件快不得的事:一块面团,一方园子,一段长跑,一门手艺——让它教你等待,这是“会说不的对手”在时间上的形态。给日历先立宪,后排程:先划出不可让渡的时间,再放别人进来。每天容许自己无聊十分钟:那是欲望的成熟之地。一次只做一件事:把“同时”还给机器,那是它的长处,不必也是你的。这些都是操练,不是出路——但操练养护着的,是一旦出路打开时,还有能力走进去的那个人。
末了 关于“说不出这一天去了哪里”
这些话,是想对那个晚上躺下、觉得这一天忙得团团转、却说不出时间到底去了哪里的人说的。
先把实情说清楚:你的忙是真的,累也是真的。而说不出时间去了哪里,不是你的记性出了问题,更不是你不懂得管理时间——是有一整个工业,在竞标你的每一分钟;你的一天被切成的每一个碎片,都有人出过价。时间感的消失,是被精心设计出来的结果,不是你的堕落。
也正因如此,有一件小事,比一切时间管理的技巧都更要紧:睡前问自己一句,今天去了哪里。答得上来的日子——哪怕答案只是陪孩子搭了一晚上积木,或者把一件事从头做到了尾——就是注意力在场的日子,就是真的活过的日子;答不上来的日子,时间不是不够,是没有经过你。然后是两件做得到的事。每天留一段只做一件事的时间,长短不论,但那段时间里由你说了算。再养一件快不得的事,让生活里至少有一样东西按它自己的节律走,而不是按刷新走。
詹姆斯说,我的经验,就是我同意去注意的那些东西。这句话反过来,就是这一章最后想留给你的:你注意了什么,就活过了什么。时间从来不是省出来的,是过出来的——注意力在哪里,命就在哪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