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人工智能要冲击的所有领域里,金融是最特殊的一个,因为它是唯一一个纯由信息构成的领域。钱、信用、价格、风险,没有一样是实物,全是关于“谁欠谁、什么值多少、未来会怎样”的信息。别的领域——劳动、商业,乃至政治——多少都还垫着一层物理的、或人身的摩擦,能把人工智能的冲击拖慢一拍;唯独金融没有这层缓冲。所以金融是矿井最深处的那只金丝雀:人工智能要对整个经济做的事,会在金融里最早、最快、也最彻底地发生一遍。看懂了它,就提前看到了别处的结局。
可这一章的分量,不在“金融业会被颠覆”这种行业话题上。它藏在一个更深的地方。金融,说到底,是一个社会在没有任何中央指挥的情况下,协调亿万人决策的神经系统——把张三的储蓄,输送到李四的工厂,再定出一个价钱告诉所有人,什么稀缺、什么过剩。它靠的不是哪个聪明的大脑统一调度,而是无数分散的人各自下注、价格居中传讯。而人工智能第一次让人有理由发问:这套靠分散的市场来协调的老办法,会不会被一台能集中算清一切的机器取代?你会发现,这正是我们谈政治时那个“哲学王”的诱惑,换了一身经济学的衣裳,重新走了进来。
一 会发生什么
第一,金融中介的大返祖,来得比哪一行都猛。
银行、券商、评级机构、保险、理财顾问,这一整套,骨子里和我们在商业那一章说的中介是同一回事:每一个,都是对人某一项信息局限征收的一道税。你估不准一笔贷款的风险,于是银行替你估;你看不懂一家公司的财报,于是评级机构替你评;你没工夫盯盘,于是基金经理替你盯。可这些恰恰是人工智能最拿手的活——读财报、算风险、比利率、盯市场,是纯信息、有大量范例可循的中段认知劳动,是大模型的主场。所以金融白领,会是这一轮冲击里最先、也最深被掏空的一批人。但要紧的仍是那句老话:中介不会就此消失,它只是搬了家——从一千家分散的银行与券商,搬到掌握那个最强金融智能的少数人那一层。一座更集中的金融收费站,正在成形。
第二,宏观调控的旧框架,会整个失灵。
我们今天这套管理经济的工具,背后压着一组朴素的假设:增长来自劳动与生产率,就业和工资撑起需求,所以央行盯着就业与通胀去调利率,财政靠税收与赤字去调冷热,把这几个旋钮拧一拧,经济就稳住了。可一旦像分配那一章推过的那样,生产近乎免费、增长脱离了就业,这组连动就断了。“充分就业”在工作变得可有可无的时候,还意味着什么?更怪的是通胀:可以复制的东西,商品、软件、服务,会一路通缩、趋向免费;而唯一还稀缺的那些不可复制之物,土地、地位、真实的人类注意力、一件东西的出处,却会一路疯涨。于是同一个经济体,会同时深度通缩又剧烈通胀,那个统一的“通胀率”会失去意义——它再没法用一个数字,去概括一个已经在两端裂开的世界。
第三,税基的塌陷,最实在,也最要命。
现代国家整座财政大厦,建在两根柱子上:向劳动所得征税,向企业利润征税。可当价值都流向算力的持有者、工资性收入一路萎缩,这两根柱子都在被悄悄掏空——你没法再靠向一群不再领工资的人征所得税,去养活一个社会。这就逼出一个绕不开的问题:未来到底该向什么征税?向算力?向自动化的产出?向数据?这看上去是个技术问题,其实是全书那条政治线的命门所在。因为财政这只手,是一个社会能不能拽住那个新贵族的、几乎唯一的着力点:收不上税,就谈不上再分配;管不住钱从哪里来,就管不住权力往哪里去。分配那一章问的是“怎么把财富发下去”,这里问的是“怎么把财富收上来”,是同一道难题的两面,而后一面,往往被人忘了。
第四,那个沉睡了半个世纪的幽灵,可能被人工智能唤醒:计划经济。
市场之所以打赢了计划,最硬的一条理由是哈耶克给的。他说,市场的优越不在道德,在认识论:一个经济体里,最要紧的知识,是分散在亿万人脑中的、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东西——我此刻最缺什么、愿意为它付多少、手上这点资源派什么用场最值。这些知识琐碎、易变、且没法上报,任何一个中央都不可能把它们收集齐全、再算出最优。而价格,是唯一能把这些散落各处的知识,自动汇聚成一个信号的机制。所以计划经济不是输在不够努力,是输在算不过来。可人工智能第一次,让“算得过来”看上去不再是天方夜谭——一个掌握了海量实时数据的系统,也许真能逼近那个曾被认为永不可及的中央计算。于是那个被以为已经盖棺论定的论断——计划不可能——头一回有了被技术重新掀开的可能。这一层,还只是经验上的观察:让计划不可能的那道技术壁垒,也许正在松动。它在哲学上到底意味着什么,是下一节的事。
二 根上动摇了什么
顺着这个幽灵往下追,会撞见一个要紧的对称:市场,其实是经济版的“民主”;而人工智能威胁它们的,是同一招。
哈耶克替市场辩护的理由,是认识论的:没有谁聪明到能掌握所有分散的知识,所以别让一个中央来计划,让价格去协调。而民主背后的道理,也同样是认识论的:没有谁智慧到能替众人拿主意,所以别让一个哲学王来统治,让大家来共决。这两套辩护,是一对孪生兄弟,都建立在同一种谦卑上——承认没有任何一个中心,能掌握做出好决定所需的全部东西。正因如此,人工智能才能用同一招同时威胁它们:万一我这个中心,真能掌握全部呢?万一我真算得过来、真比你们都懂呢?于是“计划不可能”和“哲学王不可取”这两道防线,看上去都要被它一并冲垮。
而破解它们的,也是同一个道理,就是这本书反复回到的那条——检验可以外包,估值不能。退一步认了:假设人工智能真能算出“最优”的资源配置。可“最优”是朝着什么而言的最优?一个把最优定义成总产值最大的计划者,一个定义成最平等的,一个定义成碳排最低的,会算出三套截然不同的“最优方案”。市场从来没有、也不需要宣称自己知道什么是对的目的;它全部的精妙,恰恰在于它根本不设定任何统一的目的,它只是让亿万人各自带着各自的目的进场,用各自愿意付的价钱,把这些彼此冲突的目的协调开来。而一个中央的智能计划者,无论多聪明,都必须被赋予一个目标函数,而赋予它目标的那个人,也就一举替所有人定下了“经济该为什么而转”。所以计划经济的不可行,根子上和哲学王的不可取,是同一回事:它把亿万人各不相同的目的,塌缩成了一个被强加的目的。
可这份对称里,藏着一处被它自己盖住的不对称。市场和民主,有一处根本的不同:市场协调的,是目的本就不同的人——你想买苹果、我想买橘子,我们的目的不必统一,价格让我们各取所需,分歧被容纳了下来;可民主不行,它要从分歧里硬挤出一个共同的决定。要不要打这场仗、一条法律立还是不立、税往哪里收,这些事没法“你打你的、我过我的”,它必须产出一个全社会都得遵守的答案。所以民主干的是市场不必干的脏活:在无法调和的价值之间,逼出一个大家都得认的结果。这意味着人工智能对两者的威胁,深浅是不同的:对市场,它顶多算出一个更优的配置,那是个效率问题;对民主,它一旦插手,就等于替所有人选定了那个“共同目的”该是什么,那是个正当性问题,深得多。对称在认识论的根上是真的,可它们一个容纳分歧、一个消解分歧——记住这点,才不至于把两件难度悬殊的事,当成了一件。
这一番推演,逼出一个重估:市场最深的价值,从来不是效率,是自由。它真正了不起的地方,不在于把资源配置得多有效率(这一点,人工智能也许真能做得更好),而在于它是一种不需要任何人来设定共同目的的协调方式——它让一个社会,在没有一个总舵手的情况下,容纳下亿万种互相冲突的活法。所以即便人工智能在效率上赢了市场,市场的理由依然成立,只是它的地基要换一块:不再是“没人算得过来”(这条防线可能失守),而是“不该由任何人来替所有人设定目的”(这条,守得住)。一旦你为了效率,把整个经济交给一台机器去计划,你就在不知不觉间,把设定目的的权力,交给了那个给机器写下目标的人。这又一次,是温柔的废除,只不过这回它穿的是经济学的外衣。
而自由为什么压得过效率,还得再往下一层。有人会很实在地反问:要那点抽象的自由干嘛,我就想日子过得好;如果机器能让我比在市场里活得更富、更稳、更少痛苦,我凭什么不要?可它底下,藏着两件它没看见的事。头一件,哪怕那台机器真能把所有人都送往同一个“更好”的彼岸,自由也依然不可让渡——因为人的价值,不在他被送到了哪里,在他是不是亲自走过去的。一个被告知答案的人,和一个自己求得答案的人,哪怕答案一字不差,前者只是知道了它,后者却成为了配得上它的那个人。人区别于其他动物的,从来不是他能到达哪里,是他要亲自去到达;一段被完美安排、自己却从未做过任何要紧选择的人生,就算每一项指标都最优,它也不是被活过的,它是被执行的。另一件,那个“对所有人都更好的彼岸”,多半根本不存在。人在底层确实趋同——都求安全、被爱、有尊严;可这些都是空的容器,真正决定你是谁的,是你拿什么去填它们。同样是求意义,一个人填进去的是养大几个孩子,一个是证明一条定理,一个是把一座园子侍弄到极致——这几种人生没有高下,也没有哪个“最优解”能把它们通约。所以越往上走,人的目的越是真实地发散,而人恰恰活在那发散的上层。
可这里还有一个更深的危险,绕开它,前面那些话就都成了空谈:就算人的目的本来多元,人工智能会不会反过来,把它们抹平、制造出趋同?当亿万人都被同一批算法投喂、被同一个系统塑造欲望,偏好会不会被悄悄地、批量地拉向同质?到那时,“大家想要的果然一样”会变成一个自我实现的事实——不是因为人本就趋同,是因为人被做成了趋同。这才是最深的反讽:那个想替所有人定方向的力量,不必去赢“目的是否多元”这场辩论,它只要用机器把人变得趋同,再宣布“看,大家果然想要同一个东西”,这个谎就成真了。所以多元和自由、和平等一样,正在从一份与生俱来的事实,变成一件必须有人主动去守的东西。而它最终的辩护,不是“多元一定更好”——我证明不了这个;而是另一句更硬的话:正因为“什么是好生活”这件事,没有任何人、任何机器握有那个被证明了的正确答案,才更没有谁有资格,替所有人把这答案定死、再把大家同化过去。守护多元,不是因为我们确知多元更好,恰恰是因为我们无法确知什么更好——它是一个会犯错的物种,对自己“也可能错”这件事,所能给出的唯一诚实的回应。
第二样动摇,是钱作为意义的度量衡,正在失灵。
几百年来,钱是这个社会通用的一把尺子,我们给一切标价,用它去比较一切。可钱量得出的,从来只是交换价值,也就是“别人愿意为它付多少”,而这又取决于稀缺与有用。当有用的东西都变得免费,唯独不可复制之物——一件东西的出处、一个真实的在场、那个会死的人——还稀缺,钱这把尺子就开始量出越来越古怪的读数:它量得出一只完美陶碗的价钱,却量不出“一个真人亲手做过它”那点溢价底下真正动人的东西;它量得出你一小时的工钱,却从来量不出你这一生。这正是检验与估值之别,在钱上的现身——钱是一件检验的工具,它核对一样东西合不合“市场”这个给定的判准;可什么对你才真正要紧,是估值,顶上没有判准,钱够不到那里。于是会冒出一个悖论:在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的世界里,钱一面变得不那么要紧了(你不需要很多就能活得很好),一面又变得空前残酷——因为当可复制之物都免费、只剩零和的地位还稀缺,钱就退化成了一把纯粹的排名尺,不再衡量“够不够用”,只衡量“你排第几”。
第三样动摇,是金融的命根子——信用,其实就是信任,所以验证与信任那道难题,在金融里现身得最赤裸。整个金融系统,是搭在一层薄薄的信任之上的:信债会被还,信账目是真的,信对手方真实存在、不会凭空消失。人工智能在这里,把那把双刃剑挥到了极致——它一面让你能验证一切(每一笔账、每一份合约、每一个对手,都可被即时核查),一面又让你能伪造一切(合成的身份、规模化的欺诈、由机器操纵的市场)。一个谁都不敢不验、而验证本身又随时可被伪造的金融系统,是会卡死的:信任维持不住它,纯粹的验证又陷进无穷的猜疑里。我们在商业那一章说过的那个隐忧,在金融这个最纯粹的信息与信用之地,是最致命的。
三 那么,我们能怎么办
对一个普通人,两条。
其一,把理财、记账、比价这些纯信息的活,放心交给智能去做、去验,这是它给你的真便利,头一回,一个普通人也能拥有过去只有富人才请得起的理财头脑。但别把“我到底要过什么样的生活”这个判断,连同那点理财一起外包了——前者是检验,机器比你强;后者是估值,是成己的一部分,没人能替你拿。其二,也更要紧:别让钱重新变成你衡量一切的尺子。在一个物质廉价的时代,最稀缺也最难学的本事,是“知道多少才算够”——唯有先答得出“够了”,你才解得开那把排名尺的捆绑,把你真正稀缺的东西,你的时间与你的在意,花到钱量不到的地方去。
至于社会,是一场需要制度的硬仗,这里只指方向。一是税:未来该向什么征税,几乎决定了那个新贵族能不能被财政之手拽住,这是后面谈社会重建时要正面去打的。二是那个计划经济的诱惑——它一定会以“机器能让经济运转得更好”的面目卷土重来,而抵挡它的理由,不能是“它效率不行”(那一仗,我们可能会输),只能是“它会把设定共同目的的权力,交到唯一一只手里”。守住市场,要换一个守法:不再因为它最高效,而因为它让人自由。
末了 关于“够了”
最后撇开宏观的大词,说几句给一个被钱追着跑了大半生的人。
我们这一代人,是被一把尺子量大的。从小到大,分数、排名、薪水、身价,一切都被折算成一个数字,再拿去和别人比。这把尺子用得太久太深,几乎成了我们看世界的眼睛,以至于我们几乎忘了,它量的从来只是“别人愿意为你付多少”,而不是“你这一生值不值得”。如今有一件事正在发生:当机器把能换钱的本事一件件接管过去,这把尺子,第一次开始失灵了。这会让很多人慌——一个一辈子用身价定义自己的人,忽然发现那个数字不再说明什么,会有一种脚下踏空的眩晕。
可眩晕过后,也许有一种久违的轻松会浮上来。因为这把尺子松开的那一刻,你头一回有机会问自己一个被它压了太久的问题:到底多少,才算够?这个问题,没有任何机器能替你回答,因为它问的不是“市场觉得多少够”,是“你这一生,要拿这唯一的一次,去换些什么”。富足这件事,多半不在那个数字足够大,而在你终于敢说出那句话——够了。够了,于是你可以停下那场永远赢不到头的排名,转过身,把剩下的时间和心力,花在那些钱从来量不出、也买不走的东西上:一段真实的关系,一件你亲手做成的事,一个你心甘情愿陪着的人。机器可以把你那把旧尺子彻底打碎;可拿什么去填那片空出来的地方,去重新定义什么对你才算数——这件事,它给不了你,也夺不走你,它只能还给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