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柔的废除
温柔的废除
  1. 写在前面
  2. 导论
  3. 第一卷

    1. 第一章劳动:当谋生不再塑造我们
    2. 第二章商业:当中介纷纷失去理由
    3. 第三章财富与分配:当一个人不再被需要
    4. 第四章货币·金融:当唯一的纯信息系统撞上人工智能
    5. 第五章政治:当权力不再需要被统治者
    6. 第六章国际秩序:一场没有人想要、却谁也停不下来的竞赛
    7. 第七章真实·知识·公共领域:当一切无法被确立为真
    8. 第八章文化:当意义的生产被自动化
    9. 第九章自我·意识:当“有人”可以被制造出来
    10. 第十章人生意义:当想要与得到之间不再有距离
    11. 第十一章伦理·道德:当良知可以外包
    12. 第十二章亲密·家庭·人口:当谁也不再需要谁
    13. 第十三章时间·注意力:省下来的时间去了哪里
    14. 第十四章美学·品味:当美可以无限生成
    15. 第十五章语言:意义介质里的第一项技术
    16. 第十六章有限性·死亡·超越:当告别成为可选项
  4. 第二卷

    1. 第十七章个人的自处:立本与功夫
    2. 第十八章关系:联结的重建
    3. 第十九章社会的重建:政治与经济的新形态
    4. 第二十章平等的新地基
    5. 第二十一章教育:养成掌舵者
    6. 第二十二章被废除,还是被解放
    7. 结语
  5. 后记

第十四章

美学·品味:当美可以无限生成

第十四章 美学·品味:当美可以无限生成章节插图

如今,请一台机器作画,只需要说一句话。几秒钟之后,一幅足以登上杂志封面的图像就摆在眼前;配一段音乐、设计一个房间、调一组颜色,也都是同样。在人类历史上,美一直是稀缺的东西——要天分,要师承,要经年累月的手上功夫;而现在,它头一回变得像自来水一样便宜。

按理说,这应当是审美的黄金时代。可是许多人的实感恰恰相反:图像铺天盖地,能记住的越来越少;样样东西都好看,却说不出哪一样真的动人。于是有两个问题要问。一个关于美:当美可以无限生成,“美”这个字还剩下什么?一个关于人:品味——分辨与领受美的那种能力——还要不要养,还养得成吗?

谈文化的那一章,看的是文化的生产与流通:谁在说,有没有人听,共同的文本还在不在;这里看的是另一面——审美经验本身。谈商业时留过一句忠告:判断可以交给代理,品味要自己留着;为什么要留、如何留得住,正是这一章的事。至于审美教育的具体安排,留到谈教育时再展开。

一 会发生什么

第一件事,美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,“好看”成为世界的默认底色。

一句话得到专业水准的图像、配色、排版与音乐,世界的平均颜值随之上升——连街边小店的招牌都开始有设计感。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通货膨胀:从前“好看”传递信息,它意味着背后有投入、有训练、有一份用心——谈商业的那一章说过,稀缺之物才有信号的价值;当一切都好看,好看就什么也不再说明。

第二件事,风格成为滤镜。

任何风格即取即用:一句提示词,照片有了吉卜力的画风,文章有了海明威的句法。风格本是一个人回应世界的方式的结晶,往往是几十年修习的沉淀;如今它与修习脱钩,降为一键套用的外观。大师的风格成了公共的提示词。而风格一旦被均分,风格就不再区分任何人。

第三件事,审美的决定被整体外包。

穿搭有顾问,装修有方案,歌单有算法,礼物有推荐。一种新的处境正在出现:一个人知道什么“适合”自己——那是系统告诉他的——却答不出自己喜欢什么。谈商业时劝人品味自留;现实正朝着相反的方向走。

第四件事,千人千面与千篇一律同时发生。

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悖论。分发的一端极致定制:每个人看到的美,都为他调校过。生成的一端却在向平均回归:所谓“AI 感”的图像,全球同款的面容与装修,看得越多越觉得相似。从没有哪个时代这样个性化,也从没有哪个时代这样同质化。谜底并不复杂:定制的是投喂的顺序,趋同的是生成的底样——全世界用的,是同一批向均值回归的模型。

第五件事,在场与实物在升值。

演出的票价与热度逆势上涨,博物馆在排队,手作的物件重新有了市场。这不是预测,是正在发生的行情:当图像可以无限生成,人们开始为不可生成的东西付钱——那件真的在场的原作,那个真的站在台上的人。美的重心,已经开始迁回不可复制之处。

二 根上动摇了什么

美到底是什么?这个问题在哲学里争了两千多年,不妨从一段著名的对话进入。《传习录》记载,有人问王阳明:先生说天下无心外之物,可山中的花树自开自落,与我心有何相干?王阳明的回答流传至今:“你未看此花时,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;你来看此花时,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。”这段话常被当作唯心论的公案,其实它说出的是审美的实情。美不住在花里——若住在花里,无人的深山中花也“美着”,可那份美对谁成立呢?美也不住在心里——若住在心里,闭上眼睛也该见到美。美发生在看花的那一刻:一次主客之间的点亮。中国诗学把这个时刻叫作“兴”,触物而起情;康德把它描述为诸认识能力的自由游戏。说法不同,指认的是同一个位置:美不是对象的一种属性,美是一桩发生的事件。

这个看似玄远的区分,今天有了非常实际的意义:对象可以无限供给,相遇不能。机器送到眼前的是花,不是看花。它能够无限生成的,严格说来是“悦目”——康德早就区分过悦目与美:可口的酒悦人感官,无须任何人同意;而悦目作用于神经,不需要相遇,所以可以定制,可以饱和,可以批量供应。先把话说公平:悦目的普及是实实在在的福利。普通人第一次住进设计过的房间,用上顺眼的器物;这件事应当被承认为进步,不该受任何轻慢。危险不在悦目本身,而在美与悦目长期共用一个字——当零成本的悦目铺满每一寸表面,人会渐渐以为美就是顺眼,而美从来要求更多。

它要求相遇的条件,而这些条件恰恰正在被拆除。头一个条件,是在场的注意力。上一章说过,心不在焉的一小时,就经历而言等于没有活过;美恰恰要求注意力最饱满的在场——那一眼必须是全副身心的一眼。第二个条件,是生活的留白。中国美学对此有极深的会心:画要留白,琴要留余,庄子说“虚室生白”——空着的屋子,才见得到光。相遇需要一片空地;一个每段空隙都被填满的生活里,没有花树得以“一时明白起来”的那片安静。于是无限供给有了一个悖论式的后果:对象越满,相遇越稀。不是世上的美变少了,是它可以发生的地方变少了。

相遇还有公共的一面。说“这是美的”,与说“我喜欢”,是两种不同的句子。后者只报告自己的状态,无须任何人附议;前者却暗中发出一份邀请——请你也来看,你也会看见的。康德把这份判断背后的东西称作共通感:人在审美中预设了一个共同的感受力。而定制的投喂在结构上取消了这份邀请:当每个人看到的美都为他单独调校,“美不美”就退化成“合不合我的口味档案”,审美判断降格为偏好的报告。谈真实的那一章说过,人们正在失去共同的事实;谈文化的那一章说过,人们正在失去共同的故事;这里失去的是第三样——共同的“好”。三者合起来,恰是“我们”这个词的三块地基。

以上说的还只是美的发生;美还有它的历史。李泽厚在《美的历程》里提出的那个概念,正好用得上:积淀。形式之所以动人,是因为世世代代的人类生活沉淀在了形式之中。青铜饕餮的狞厉里,积着巫史时代真实的恐惧与力量;书法的一根线条里,积着上千年的腕力、墨性与心境;一件器物的弧线里,积着无数只手的抚摸。照这个讲法,美不是好看的形状;美是形式里凝结起来的人类经验。悦目愉悦感官,美却对人说话——它说出的,是沉在形式深处的、人们实际过的生活。也因此,新的美历来出自新的生活:商周的祭祀出了饕餮,魏晋的风度出了书法的自觉,市民社会的兴起出了小说。

那么问题来了。人工智能恰恰是吃尽这全部积淀训练出来的——人类的美术史、音乐史、文学史,整个是它的养料。于是一个流行的判断是:它只能重组既有的意味,不能创造新的美。这个判断听起来顺理成章,但它是错的,而且有一个著名的反例。二〇一六年三月,围棋程序 AlphaGo 对阵李世石的第二局,第三十七手,它在五路肩冲——一步违背人类几百年定式直觉的棋。职业棋手樊麾当时就在现场,他的反应后来被广为引用:这不是人类的下法——太美了。这一手并非人类棋谱的重组:它的后继版本干脆一张人类棋谱都不用,纯靠自我对弈成长,而它们的棋,职业棋手至今仍在研究、仍在吸收。围棋三千年的传统里,确确实实被注入了一股不出自人类之手的新东西,而且人类领受了它。所以,“机器不能创造新的美”,作为一个普遍的断言,已经死了。

值得追问的是这个反例为什么能成立。它站在两个条件上。第一个条件是实践。AlphaGo 的新意不是从人类的数据里来的,是从数百万盘自我对弈里来的——每一盘都有胜负,有代价,有反馈。这非但没有推翻积淀的道理,反而印证了它的内核:意味从来出自实际的经历,不出自材料的堆积;机器这一次恰恰是因为拥有了一种真实的实践——哪怕是它自己的实践——才有东西可以存入。第二个条件是接收。那一手成为“美”,完成于人类围棋共同体的领受:衬着三千年的传统,衬着李世石在第四局扳回一城的那记妙手,衬着此后十年职业棋界对它的消化。在一个没有人接收的世界里,第三十七手只是一步胜率较高的棋。

拿这两个条件再看艺术的处境,危险就显出形状了。围棋有胜负——一个人机共认、不看任何人脸色的裁决;艺术没有。而目前,生成系统在艺术领域实际置身的反馈环境只有一种:点击,停留,转化。要紧的是,这同样是一种真实的实践环境——机器在其中真实地学习、真实地精进。所以严格说来,它并非没有在积淀,它在定向地积淀:日复一日存入的,是一门越来越精深的、让人停不下来的手艺。那是第三十七手的另一面。责任因此落回人的位置:这些系统在什么环境里学习、按什么标准算是做得好,是人决定的——而目前人交给它们的标准,是“抓住我们”。

那么,倘若那门手艺精进到神乎其技,它会不会有一天越过取悦,拿出一件让所有人为之动容的作品——艺术里的第三十七手?把那步棋再解剖细一些,答案就清楚了。它的成立其实站在三个条件上:一个有真实代价的实践环境;一个独立于人类即时反应的裁决标准;以及,这个标准恰好为人与机器所共享。第二个条件最容易被忽略,却是要害。回想第三十七手落下时的实况:解说员以为程序出了故障,人类棋手的第一反应是“这步不对”。它的美不是当场被认出来的,是被胜利——那个不看任何人脸色的裁决——在一百多手之后证成的。而点击的环境恰恰缺的就是这一条:它的裁决标准,就是人类的即时反应本身。这意味着它在原理上无法为任何“初看是错的”东西作证——陌生等于流失,几秒钟内不被接受的异类当场出局。可是艺术史上那些改变了人类的作品,走的恰恰是先冒犯期待、后重建期待的路:《春之祭》的首演激起了骚乱,印象派的画作被官方沙龙一再拒收,梵高生前几乎没有卖出过画。华兹华斯说过一句透彻的话:凡真正独创的作者,都得亲手创造出人们借以欣赏他的那种品味。点击的环境是这条路的天敌——它也奖励新奇,但只奖励几秒之内就能化作愉悦的新奇;它能把既有品味的边界打磨得无比光滑,却永远走不出这个边界。

“动容”两个字也得拆开,因为它装着两种很不同的经验。一种动容是被抓住:反应强烈之极,落点却在你现有品味的正中心。这正是那个环境的优化目标,而且可以判断,它会做到史无前例的程度——人类将会见到让亿万人同时落泪的生成物,这不是远景。另一种动容是被改变:走出剧场的你,与走进去的不是同一个人,你的期待被那件作品拆开重建了。第三十七手属于这一种——它落下之后,人类的围棋从此下得不一样了。前一种动容以不改变你为前提,因为它必须命中你现在的样子,才能得分;后一种动容,以改变你为内容。取悦的手艺通向前者的极致;艺术的第三十七手,属于后者。

不过话要说到底:如果有人当真为机器换一个环境——长线的目标,内部的判据,不看即时反应,然后把作品交给岁月——能不能出艺术的第三十七手?不能排除,围棋的先例就摆在那里。可以判断的是:判据越明确的领域,可能性越大——数学证明的优雅,乐理之内的作曲,棋类本身;判据越开放的领域,一个自主演化的系统的美学,就越会漂向它自己的方向。那也许是真正的新,甚至真正的深,却未必是给我们的美——如同蝙蝠的夜空,并不是我们的夜空。而这最后一步,亮出了整件事的底牌:连第三十七手本身,也是被人类的接收加冕的。机器可以给出候选;把候选变成神来之笔的,是樊麾的那一声惊叹,是棋界此后十年的研究与吸收。加冕的权柄,在接收的共同体手里。而加冕这道工序,正是上一章所说的构成性的时长:一件作品成为经典,就是几代人带着它生活、被它重塑品味的那段岁月本身——此事不可压缩,也不可代办,因为它的内容就是人的改变。

那么,美的历程究竟会停摆,还是会继续?历史恰好留下了一个可以作锚的先例:摄影。十九世纪中叶,摄影接管了“画得像”这件事,当时不乏绘画已死的哀叹。结果绘画没有死,反而被解放了:从写实的义务里放出来,走进印象派,走进抽象——机器逼着旧艺术去找只有它自己能做的事。而摄影这一边,在人类围绕它建立起一整套实践之后——构图,暗房,等待决定性的瞬间——自己也成了艺术;电影从游乐场的杂耍到公认的艺术,也不过用了三十年上下。每一次,“新技术杀死艺术”的预言都落空了;应验的是另一件事:旧艺术被逼出新生,新工具被人的实践收编。不过这个先例有它的限度。摄影的艺术,是从它的约束里生发出来的:人必须到场,光必须真的落在底片上,瞬间错过就不再回来——而这些约束是物理白送的。提示词的输入框,不赠送任何约束。所以差别不在摄影能成为艺术而生成不能,而在:摄影的约束是天生的,生成的约束必须自己立。这正是本书反复出现的那个样式又一次现身——从前自动存在的好,变成必须有人去做的好。由此还可以立一个可供检验的预判:生成工具走向艺术的每一条路,都必然经过自愿的约束——自建的材料,自设的禁令,押上年头的打磨;至于一句话出一张图的用法,永远成不了艺术,也不必成——那是悦目的供给线,各安其位。

所以,美的历程会不会停摆,答案不是一个预言,而是一道选择题,并且选择权的两个变量都在人这一边。其一,人是否继续把新的生活经验带进创作——而与人工智能共处这件事本身,就是这个时代最大的一桩新经验;中国画论说,外师造化,中得心源,造化里如今头一回多了一面会回话的镜子。其二,人给机器接上什么样的环境去学习。凋零与绽放,都写在这两个变量里。

美对人自身,又意味着什么?孔子安排人格养成的次序,意味深长:“兴于诗,立于礼,成于乐。”一个人最后是在乐里完成的——中国传统把审美放在成人的收尾处,不当装饰,当封顶。为什么?杜威说破过其中的机制:审美经验的特征,是把一段生活收拢成一个完整的经验——有开端,有行进,有圆满收束的“这一次”;在美的时刻,人对自己的生命有一种直接的印证:这就是活着。所以陶冶情操的真义,从来不是学会鉴赏——鉴赏终究还是消费的姿态——而是让美的经验参与铸造你成为的人。孔子说“游于艺”,这个“游”字用得极好:人在艺中舒展,并且成形。

顺着这条线,还能看见一处与前文的呼应。谈亲密的那一章说,爱的第一义是“愿你在”,是对一个存在本身的欢喜。美感,或许正是这份欢喜的世界版:面对一朵花、一段旋律、一片暮色,人心里发生的是同一件事——你在,真好。宋儒程颢最爱观万物的生意,说观鸡雏可以观仁;在他那里,看世界看出好来,本就是仁的功夫。照此理解,审美是人对世界的爱的日常形式。再往前半步——这半步只能记作赌注——一个还觉得世界美的文明,才相信世界值得;那一章还说过,生育是给未来投下的信任票,而“世界是美的”,也许正是这张票的感性前提。美感的枯竭与生育意愿的枯竭,可能同根。

到此为止,说的都是失去的危险。可只谈危险,就漏掉了被解放的那一半。两百多年前,席勒在《审美教育书简》里写下一个著名的命题:人只有在游戏的时候,才完全是人;而审美,是通往自由的教育。在他的时代,这只能是极少数有闲者的事。现在不妨把账摆开来看:人类历史上头一回,“人人过审美的生活”具备了物质条件——时间,倘若上一章说的协调能够做成;工具,创作的门槛从未这样低;还有全部的传统随手可得,王羲之的每一帖、巴赫的每一谱,一部手机尽收眼底。中国的文人传统——书法,园林,古琴——本是有闲者用几千年建起来的;那样的生活条件,第一次有可能属于所有人。

条件不会自动兑现,谈人生意义时借有闲阶级的先例已经警告过。但这里确有一个转折:人工智能把作品的市场价值压向零之后,反而把亲手去做这件事的价值提纯了。当画画换不来钱、弹琴比不过机器,仍然在画、仍然在弹的人,理由只剩下一个——爱这件事本身。西文里“业余者”一词的本义,恰恰就是“爱者”。所以可以作一个判断:未来审美生活的主角,既不是职业艺术家——谈文化的那一章已经为他们的生计担过忧——也不是内容的消费者,而是习艺的人:弹琴不为演出,临帖不为示人,种园不为收成。文化那一章安慰的是失去读者的表达者,他们有话要对人说;这里说的是另一种人,他们不需要读者——他们在艺里成形。

不过这幅前景要打两个折扣。头一个:作品的市场价值归零,顺带抽走的还有养育习艺者的那套结构——教师,琴行,画室,行业的标准,这些从来靠职业市场供血;业余者的高度,历来站在职业者的肩上,肩塌下去,业余的天花板也会随之降低。第二个折扣:“只为爱这件事本身”是一道很高的门槛。习艺从来是社会性的:师徒,雅集,琴社,诗会;无人见证的功夫,大多数人练不长——谈人生意义时说过,誓要立给会当真的人听,习艺也是同理。把这两个折扣打进去,结论就落回本书熟悉的位置:这不是自动送达的礼物,是必须伸手去接的礼物。

最后,这一切归结到品味上。同样的一份空闲,通向刷屏还是通向习艺,取决于一个能力在不在——上一章把它叫作闲暇的能力,在美这里,它的名字就是品味。而品味是练出来的。休谟在《论品味的标准》里讲过《堂吉诃德》里的一个故事:桑丘的两位亲戚品一桶好酒,一位说好,只是有一丝皮革味;另一位说好,只是有一丝铁锈味;众人大笑。后来清桶,桶底躺着一把拴着皮绳的铁钥匙。分辨力是真实的能力,可以验证,而它只有一个来处:练习与比较。刘勰说得更简省:操千曲而后晓声,观千剑而后识器。要紧的是,品味的练习需要遇到不顺口的东西——难的经典,陌生的传统,初尝苦涩的滋味;而按既有口味投喂的环境,恰恰把这样的遭遇筛得一干二净。谈真实与谈伦理的那两章,分别说过认知与良知会停在巨婴的阶段;被顺口之物环绕一生的人,品味同样如此。所以品味的深处,不是知道自己喜欢什么,而是能被更好的东西说服——这是它与固执的分别,也是品味自留那句忠告的真义:要留住的不是现有的偏好,是那条还能精进的通道。

三 那么,我们能怎么办

这一章的解法只有一句话:从鉴赏的教育,转向习艺的教育。

对个人,几件事。第一件,捡起一门艺,亲手学——书法,乐器,木工,园艺,摄影,都好,但不为产出。眼力是从手上来的:临过帖的人,才看得见帖里的东西;调过一个下午颜色的人,才看得出一张图哪里不对。第二件,每月安排一次不顺口的相遇:一部难的经典,一种陌生的传统;初见不懂,不要划走——品味的每一分进益,都发生在这样的时刻。第三件,练习说理由:喜欢一样东西,试着说清为什么。说得出理由的喜欢才会深入;说不出理由的喜欢,换一批投喂就没了。第四件,保留亲手挑选的领域:自己的衣柜,自己的书架,自己的房间——这些地方不交给顾问,让“我喜欢”这三个字在生活里还有用武之地。第五件,给生活留白,并且去现场:相遇需要那片安静,也需要那个真的在场的对象。最后一件,是对严肃使用生成工具的人说的:第一步,把自己从点击的裁决底下摘出来——自建材料,自设禁令,押上年头;约束不再是白送的,得自己立。

对社会,三件事。其一,审美教育要以习为纲:临摹、写生、乐器这些慢功,是判断力的地基,艺术课不可沦为提示词课——具体的方案,留给谈教育的那一章。其二,公共空间要保有共同的美:建筑,公园,博物馆——不个性化的审美对象,是共通感的基础设施;所有人看见同一个东西,才练得出“我们觉得”。其三,给脱离即时赞许的创作留出庇护所——这与谈文化时说的保护先锋,是同一件事。

末了 关于“我没什么审美”

这些话,是想对习惯说“我没什么审美”的人说的。买东西看攻略,装修抄方案,穿搭听推荐;被人问一句“你喜欢什么样的”,反而卡住了。如果说的正是你,先把实情说清楚:你不是没有品味,你是没有被允许练。品味从来不是天赋,它跟任何手艺一样,靠上场练出来;而一个把你的选择一件一件都代办掉的环境,等于从没让你上过场。桑丘亲戚的那个故事,其实站在你这一边:分辨力是真实的能力,练就有。

所以不必去学鉴赏的术语,只要三件小事。挑一样东西——一只杯子,一件衬衫,一幅挂在墙上的画——自己选,并且试着说出为什么。每个月,见一样不顺口的东西,多停一会儿。还有一件,也许是最要紧的:把年轻时想学而没有学的那一样捡回来——那把琴,那支笔,那个镜头——现在学它,头一回不为任何用处。

这些事都不大,但它们养的是同一样东西:你自己的眼睛。世界越是被填满,这双眼睛越贵重——因为美不在供给里,美在相遇里,而相遇,只能由你亲自到场。“喜欢”这个字,值得你亲自说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