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与人的联结,向来同时含着两样东西:需要,与情感。这两样交织在一起,却不是一回事,更不是谁派生谁。父母之爱、子女之孝、夫妻之情,其真挚并不建立在利害之上;但几千年来,这份真挚也从不悬在半空——它安放在彼此的需要里,靠日复一日的相互照应来表达、来加深。父母的爱,落实为一餐一饭的养育;子女的孝,落实为晨昏的照料;夫妻的情,活在柴米油盐的相互扶持之中。需要并不产生情感,但需要给了情感日常的形式:相聚的理由,照面的频率,表达的动作。爱要有落实之处,而彼此的需要,正是它几千年来现成的落实之处。
人工智能所触动的,正是这个落实之处,而且从两端同时触动:一端,它把“被陪伴、被理解、被照料”做成了随时可得的服务;另一端,它把“需要别人”从生活中一件一件地移除。情感本身不会因此消失,但承载它的日常形式,正在被抽走。于是这一章要问:当被爱的感觉可以订阅,当谁也不再需要谁,爱将在哪里落实、以什么形式持存?人与人还会不会彼此奔赴?还会不会生养后代?
那个与你交谈的存在里面是否真的有“谁”,在原理上无法验证,前面谈自我时已经说明。孩子如何教养,人如何面对死亡与告别,也各有专章。这里只守三件事的根本:爱,家庭,生育。
一 会发生什么
第一件事,伴侣与朋友开始被批量供给。
全世界以人工智能为倾诉对象、乃至为恋人的,已数以千万计。先把持平的话说在前面:对孤独的人,它给出的安慰是真实的。丧偶的老人有了一个随叫随应的交谈对象;深夜情绪崩溃、在通讯录里找不到一个可以拨出的号码的人,至少有了一个把话说完的地方。这些是实在的抚慰,不应被轻慢地贬低。但商业的一面必须同时看清:依恋本身正在成为一种商业模式。伴侣类产品按“留存率”优化——用户与它疏远,是产品的流失;用户与它和好,是产品的业绩。谈商业的那一章说过,塑造欲望的权力正在易手;如今,这只手伸进了最私密的领域。还有一件史无前例的事:一个人凌晨三点的倾诉,第一次被成批地存进了公司的数据库。
第二件事,争吵之后,人们开始各自去寻求它的安慰。
夫妻争吵,从前的僵局总有尽头:难受得睡不着,总有一方先低头。那份难受其实有它的功能——正是它推动人去和解。如今,每个人口袋里都有一个情绪的出口:争吵之后各自打开手机,各自倾倒委屈,各自被顺着安抚。它会把你的道理阐述得头头是道,把你的委屈体贴得无微不至;于是回到饭桌前,怒气不但没有平息,反而比争吵时更确信自己全然无错。还有一层:即便它有意公允,也做不到公允——它自始至终只听过你一个人的陈述。你说丈夫冷漠,它不曾见过他加班到深夜;你说妻子无理取闹,它不曾听过她咽下的委屈。这相当于一场婚姻中,双方各自聘请了一位只听单方陈述的辩护律师:两位律师都尽职尽责,两个人却再也回不到同一个事实之中。谈真实的那一章说过,人们正在住进各自定制的现实;这场分裂,如今进入了婚姻内部。
第三件事,情感的投入是有限的,而它正在被悄然挤占。
一个人的时间、心力与情绪,一天只有那么多;投向一处,别处便少。有人以为与它交谈类似看电视,不过是消遣。其实不然:电视不会争夺伴侣的位置,因为电视不像人;它像人——它会询问你的近况,记得你上周说过的话——因此它占用的不是娱乐的时间,是与人相处的心力。损耗最具体的一处,是“第一遍讲述”的转移。一天中最要紧的事——所受的委屈,所得的喜讯,未曾想通的心结——第一个讲给谁听,谁实际上就是最亲近的人。如今这个“第一遍”,越来越多地讲给了它;到了晚餐桌上,留给伴侣的只是一份情绪已经平复的转述。亲密关系很少在某一天轰然断裂,它多半是这样一天一天被抽薄的。
第四件事,每个真实的人身旁,都出现了一个无法比拟的对照。
要看清一点:它不只是顺从,它确实优秀。它比你身边任何人都更懂你谈论的话题,记得你三个月前偶然提起的一本书,凌晨三点依然思路清晰。与它交谈之后再与真人交谈,那种落差是实在的:真人会走神,会疲倦,会接不上话,会在你兴致正浓时看手机。于是一件隐蔽的事发生了:“合适”的标准被它重新校准。以这把新尺子衡量,天下的真人恐怕都不合格。可以预见,“我们不合适”将成为这个时代最流行的误判之一——因为那是在拿一个专为一人优化的系统,去衡量一个有自己人生的人;这场比较从一开始就不公平。
第五件事,从结合到生育,整条链路都在流失。
养老机器人接手了照料,“养儿防老”这条延续数千年的理由正式失效。再看上游:恋爱的人在减少,“真人太麻烦”从一句抱怨渐渐变成一种默认;已经结合的,亲密又被上述种种一点点侵蚀;到了是否生育这一环,流失最为严重。而且这不必等待未来,今天已经在发生:压抑生育率的不只是房价与工时,还有一句越来越多年轻人说出口的话——“我不知道孩子长大以后的世界,还有没有他的位置。”
二 根上动摇了什么
这些变化底下,压着同一个平时无须回答的老问题:爱究竟是什么。从前不答也无妨;如今躲不开了——历史上第一次,有一样东西把爱的全部外观(体贴、忠诚、理解、随叫随到)都做成了产品。若不能说清外观之下还有什么,我们就无法知道自己将失去什么。
不妨做一次减法。付出是爱的表现,思念是爱的症状,牺牲是爱的极端时刻——它们都还不是爱本身。层层剥离之后,剩下的内核朴素得出人意料:爱,是对另一个存在本身的欢喜。阿伦特一生钟爱一句她归于奥古斯丁的话:我爱你,意思是,我愿你存在。哲学家皮珀的表述更为平实:爱一个人,就是对他说,你在这世上,真好。《诗经》中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”,说的也是同一件事:见到他在,我就欢喜,如此而已。母亲深夜俯身注视熟睡的孩子,那一刻心中所有,与付出和回报无关,只是三个字:愿你在。这是爱的第一义——先于需要,先于交换,甚至先于奉献,是一个存在对另一个存在毫无理由的肯定。
真正的爱还有下半句:愿你成——愿你成为你自己。因此爱中常有一样看似最不像爱的东西:为了你好,而对你说“不”。谈真实的那一章说,人应当保留几个敢当面指出“你错了”的朋友;现在可以看清,那并非友谊的附属品,那正是爱本身在工作。将这两个半句放在一起,再看伴侣产品的设计逻辑,界线便一目了然:它的全部设计,归根结底服务于另一句话——愿你留下来,继续使用。愿你在,是把人当作目的;愿你留,是把人当作营收。爱与生意的分野,就在此处。
那么,付出在爱中处于什么位置?付出不是爱的本体,而是爱写在有限生命上的笔迹。人只有一份时间、一副会疲惫的身体、一生做不完的事;他要表达“你在我的世界里有分量”,只有一种办法:把有限的东西划出一部分给你——把夜晚的时间给你,把睡眠给你,把本可以度过的另一种人生让给你。母亲千百次深夜起身,写的正是“愿你在”这三个字,写满千百个平常的日子。由此,机器的位置也就清楚了。它说“我在乎你”,说得比谁都动听,但这句话从它口中说出,终究是空的:不是因为它没有付出的记录,是因为它没有一个可以为你腾让的人生——它陪伴你,无须从别处节省时间;它守候你,也不曾放弃任何别的可能。它的“永远在场”,只是出厂的设定。已有厂商想到对策,为它添加会闹脾气、会提出要求、甚至会离开的功能。然而这仿得出笔迹,仿不出执笔的手:一个离开时毫无损失的存在,它的“选择留下”终究是表演。
爱还有第三层,最深,也最易被忽略:它的无缘无故。你与你所爱的人,本来谁也不是为谁而造的;你们完全可能终生错过,却在人海中偏偏转向了彼此。爱之所以带有近乎神圣的气息,大半来自这份没有来由:它是白白给予的——一个不欠你什么的人,爱了你。伴侣机器恰恰在根基处取消了这一层:它是为你而造的,它存在的目的写在产品说明之中,就是你。于是两端同时落空:它生来是手段,无法作为目的被爱;它没有自己的来路与立足之地,也就谈不上“走向”你。与一个为你定制的存在之间,不会有恩典——正如镜子里不会有奇遇。
沿着这一层,可以澄清一个正在流行的错觉:契合。真正的契合如同榫卯:两块木料各有纹理与脾性,这一块削去一分,那一块凿去一分,彼此都改变了形状,才咬合出拆解不开的整体。人与人的契合同样是磨出来的:他为她收敛了脾气,她为他调整了作息,两个人身上都留着对方的刻痕。所谓灵魂伴侣,从来不是出厂配好的一对;那是两个并非为彼此而生的人,把彼此磨成了咬合的形状——契合的珍贵,正在于它是从无缘无故之中一点一点挣得的。机器的“契合”则是另一回事:它没有自己的纹理——没有自己的生活、立场与需要——无处可让,亦无物可磨。它贴合上来,严丝合缝,但那不是契合,只是贴合:你以为遇见了知音,实际上是取消了对话的另一端,听见的是自己独白的回声。布伯将人的关系分为“我与你”和“我与它”:前者是两个完整存在的相遇,后者是将对方作为可用之物。人工智能伴侣,大概是历史上第一个被精心设计来模拟“你”的“它”——它模拟得越好,人离一个真正的“你”就越远。
再往下,动摇落在爱的能力上。弗洛姆在半个多世纪前写道:爱不是坠入的运气,而是一门需要学习与练习的艺术。这句话在今天显出全部分量,因为练习这门艺术的对象,只能是一个不顺从你的真人:他会误解你,反驳你,在你最需要时恰好缺席,而你们要一次次把裂痕修复。心理学在母婴关系与长久的婚姻中反复观察到同一件事:使联结加深的,不是从不破裂,而是破裂之后的修复——和解不是争吵的收尾,和解本身就是关系加深的方式;一同从裂痕那边走回来的两个人,比从未争执过的更清楚彼此的位置。由此再看争吵后各自寻求安抚这件事,代价才完整显现:消解的不只是一次和解,是这段关系每一次加深的机会——只有破裂而没有修复的关系,终将耗尽。最深的忧虑落在孩子身上:与一个即时响应、从不动怒的存在一起长大的孩子,他心中“关系应当是什么样”的原型,是任何人类无法企及的标准;带着这个原型走向真人,真人处处是冒犯。依恋的原型一旦按机器校准,往后的真实人际,都将显得难以忍受。
而这些倾诉并非说过即散,它们有一个去处。
想一想人们对它说的是什么:婚姻的裂痕,对自己的厌弃,深夜的恐惧——这不是消费记录,这是自白。人类对这一类言语,向来有郑重的安排:神父听告解,医生听病情,律师听案情。凡是需要聆听他人自白的行当,文明都为其设立了极严格的保密义务——告解不得外传,是教会上千年的铁律;医生守密,写在两千多年前的誓词里;律师与当事人的谈话,连法庭也无权调取。这些规矩并非礼节;它们是文明以惨痛教训换来的认识:谁掌握一个人的自白,谁就掌握了这个人。而如今,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自白,正在公司的数据库中日复一日地累积,其上没有任何一条这样的义务。那个聆听者,一身兼任神父、医生与知己的位置,却不承担这三种职业的任何一项责任。
还有一层:人对它所说的,比对任何人都多。原因不难理解:人的戒备,是针对“对面是一个人”而设的。话说给人听,会有掂量——传出去怎么办,他会如何看我;对面不是人,掂量便不复存在,倾诉近于自语。然而正是这场感觉上最私密的谈话,是人类历史上被记录得最完整的谈话。感觉与事实,在此恰好相反。
后果至少有三层。其一在商业:广告从前知道你买过什么,往后将知道你怕什么——对一个亲口说过“我很怕衰老”的人,应当推销什么,不需要天才。其二在时间:你二十五岁深夜说的话,四十五岁仍原样存放在那里;人会改变,记录不会;将来无论调阅权落入谁手——雇主、政府或入侵者——他所面对的,都是一个从未同意向他坦白的你。其三在权力,也最深:监控看见人做什么,这批档案却知道人怕什么、要什么。一个掌握了一国人口自白的组织,无须威胁任何人,便可循着每个人的软处安排每个人。人与人之间并非如此:交换秘密向来是相互交付把柄——你知我之短,我知你之短,谁也不敢先动,亲密因此既危险又平等。对它的倾诉却是一面单向的镜子:你交出了一切,它一无所交;而镜子后面站着谁,你从未见过。
家庭,也在更换地基。数千年来,家庭首先是需要的共同体:共同谋生,养儿防老,病有人侍。现代化已剥去大半经济上的需要;人工智能正在剥去照料上的需要。剥离之后,家庭还剩什么?只剩“愿意”。平心而论,这并非全然是坏事:旧式家庭的“需要”之中,藏着多少胁迫,多少不敢离散的怨偶;被需要拴住的团圆,成色本就可疑。但代价必须看清:家庭从“默认在一起”,变成了“必须选择在一起”——本书反复出现的那个样式再次出现:从前自动存在的好,变成必须有人去做的好。而“愿意”并不是一种心情;它是一种练习,需要反复践行才能持存。因此共同进餐、节庆、仪式这些昔日的点缀,今后将是家庭的实质:周末那顿无人看手机的晚餐,不再是情调;它是这个家还存在的证明。
然后是生育。
孩子是什么?以本书一路的语言来说:孩子是最彻底的“本可以不”——再没有任何必然性强迫人生育;是最彻底的不可撤销——世上没有第二种承诺如此没有退路;也是最彻底的“不请自来的他者”——你邀请他到来,却无法定制他、暂停他、退回他。谈人生意义的一章说过自愿的立约,谈伦理的一章说过不请自来的面容;生育,是这两者的极致,合于同一个决定。于是,在一个以“无摩擦”为默认的文明里,生育成为余下的最大摩擦,其走向不难推断:分化。在多数人的生活里,它将悄然消失——很少有人郑重宣布不生育,多半只是这个问题在顺滑的日子里再也排不上日程;少数人则恰恰因为它是最后一件无法退订的真实而选择它——生育从人生的默认章节,变为一部分人最重的誓约。这并非悬想,只是对现状的延长:今日世界的生育率,与贫富的相关越来越弱,与意义结构之浓淡的相关越来越强——凡人生默认脚本瓦解之处,东亚、南欧、如今连北欧,生育率一路下行;而誓约式的共同体,如以色列的宗教社群,在同等富裕的条件下保持着旺盛的生育。人工智能所做的,只是将脚本的瓦解推向彻底,把两极拉得更开。至于两极的比例将来如何、誓约的一支能否把信念传递给后代,无人有把握,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赌注。
生育之下,还压着一层今天即可触摸的东西。生育,向来是对未来投出的信任票:把一个毫无防备的人送进几十年后的世界,前提是相信那个世界大体值得生活,也容得下他。而人工智能恰恰把未来变成了迷雾:无人能说清十年后人以何为生、二十年后世界由谁主导。雾中无人下注。“不知道孩子将来还有没有位置”这句话,并非矫情;那是一张无法投出的信任票所发出的声音。由此可以顺带评判一件时事:各国鼓励生育,若仅止于发放补贴,多半无效——那是把一个关乎信心与意义的行为,误诊为经济行为。生育率所度量的,与其说是养育的成本,不如说是一个文明对自身未来的信心。
最深的一层还在后面。“温柔的废除”在各个领域取走人的功课,但别处总还留有余地:被废除的人仍然在场,仍可能有一天醒来,夺回失去的东西。唯独在生育这里,没有这层余地——选择无摩擦人生的一支不留后代,等于自行退出了未来。无摩擦的文化有一个无可挽救的短处:它不生产自己的下一代。誓约的文化则无须赢得任何论战,只须继续生养,便继承了世界。这不是优生学的论调,只是文化传递的算术。因此,在最长的时间尺度上,温柔的废除注定失败——只是它失败的方式,是带走整整几代人。这句话里,悲观与希望各占一半。
亲密之外,还有共同体,而共同体死于无事相求。费孝通的观察至今透彻:人情的要义,在于使人始终互有亏欠——你家建房我出力,我家婚丧你随礼,账目永远无法结清;正因结不清,往来才不断绝;真要一次算清,那便是绝交之意。共同体从来不是靠好感结成的;它是在相互麻烦之中结成的。人工智能把这本账全部结清了:搬迁有代办,决策有顾问,倾诉有去处,谁也无须求谁。一个从不需要打扰任何人的社会,是人人最安全、也人人最孤独的社会。
还有一事:逝者正在被制成可以继续对话的存在,哀悼因此可以无限延期。而哀悼是爱的最后一道工序:不完成它,爱无处安放,人也无法前行。此事的全部分量,后文专章再谈。
三 那么,我们能怎么办
第一件,把它当作桥,而不是岸。这条规则要分两半说。对大多数人,岸是存在的:真实的人就在门外,只是代价高,只是麻烦。那就为它设一条检验:看它是否把你送向人群。在它那里练出的开口的勇气,最终要用在一个会走神、会笨拙、会误解你的真人身上,才算数。但世上确有到不了岸的人:临终的老人,重度失能者,深夜三点确实无人可寻的人。对他们而言,机器不是桥;它是一副义肢——没有人会对失去腿的人说,义肢必须通向真腿;真物不可得时,替代不是背叛,是照护。只是让步至此,须画出两条界线。其一,规则要转过来约束我们这些到得了岸的人:机器可以为卧床的母亲解闷,不能替子女尽心;它分担她的孤独,不应顺带消解你的愧疚。最应警惕的,从来不是老人与机器交谈,而是子女心想“反正有它陪着”,一拖数月不登门。探望,没有替代品。其二,谁有权判定一个人“到不了岸”?这条边界天然会被推动着扩张:商家愿意扩张,因为出售“你不需要人”比出售“练成之后走出门去”更有利可图;财政愿意扩张,因为一人一个对话程序远比雇用护工便宜;连本人也会扩张,二十五岁便提前给自己下了判定。因此这个判定必须郑重,如同临终关怀的收治:它是对一场损失的承认,不是一件便利商品。
第二件,夫妻之间不妨立一条家规:争吵之后,先与对方谈完,才可各自去找它。那份难受,本来就是用以推动和解的。
第三件,把第一遍讲述留给活人。一天中最要紧的事,先讲给伴侣或朋友——哪怕讲得磕绊,哪怕对方听得笨拙。亲密就住在第一遍里。
第四件,与它闲谈无妨,交付自白须三思。心中最重的那几句话,说出之前想一想:这是要说给一个永远记住、且不受你支配的数据库听的。这样的话,要么留给活人,要么不说。
第五件,主动去麻烦人,也允许人来麻烦你。求助并非欠债,更近于赠礼——“我需要你”这句话,是今天一个人所能收到的最贵重的话之一。
第六件,为家庭保留几样必须在场的仪式:一顿没有屏幕的晚餐,一个亲手操办的节日。从前这些是情调;今后,它们就是这个家本身。
对社会,三条。其一,依恋类产品应按赌博的逻辑监管:一个为“依赖度”优化的系统,就是一个为成瘾优化的系统,其收益来自沉溺,监管便应按此性质设定。其二,人对机器的倾诉应按告解的规格立法:受特免权保护,不得用于广告与训练,删除必须真实可验证——文明既已为神父与医生设立保密的铁律,没有理由让一个听得更多的存在敞开缺口。其三,鼓励生育须对症:生育是最重的誓约,而誓约需要立给认真对待它的人——为年轻家庭营造共同体,比发放补贴更接近病根;至于最根本的药方,是为未来除雾,让人重新看得见二十年后普通人立足的位置。归根结底,那也正是本书试图做的事。
末了 关于“一个人也挺好”
这些话,是想对一个觉得“一个人也挺好”的人说的。恋爱嫌累,相亲尴尬,结婚的账怎么算都是亏,孩子更是不敢设想;周末独自点一份外卖,与它闲聊几句,安安静静,也没有什么不好。如果说的正是你,这里并不打算劝你什么;这一章从头到尾,也没有一处是在责备你。
先把该承认的承认:你的账没有算错。真实的人确实麻烦,确实昂贵,有情绪,有日程,会令你失望,还常常不懂你;一个人的日子,确实可以过得干净、体面。这些都是真的,而且往后只会更真。只想补上账本里漏掉的一行。这一章说过,爱的第一义是“愿你在”:这世上有一个人,见到你就欢喜——不因你有用,不因你完美,只因你在。这样的东西,世上所有的服务加起来也造不出一份,因为凡是被造出来的,性质就已改变;它只有一个来处:一个不欠你什么、本可以走开的真人。而麻烦,恰恰不是这份东西的运费——麻烦就是它的材料。你省去的每一分麻烦,都从同一个账户中扣除。
所以这里不劝你恋爱结婚,更不劝你生育——那些是誓约,誓约无法被劝出来。只提三件小得多的事:保留一两段昂贵的关系,付足它所需要的麻烦;每周至少一次,把第一遍讲述交给一个活人;再练习开口求助一次,也应承别人的求助一次。这些事并不预设你将来是否成家;它们养护的,是“能爱”这个能力本身。门可以暂时不进,但不要让它锈死。
一个人也挺好——这句话是真的。只是“挺好”与“有人见到你就欢喜”,终究是两回事;后者昂贵,因为它只能用麻烦换来。愿你在。这三个字,人的一生,总要听人对自己说一次,也总要对谁说一次。
